字不落,包括那“褫夺位份、迁居北苑、最低等份例”的残酷惩罚。
子楚执着朱笔的手顿在了半空。
笔尖饱蘸的朱砂,因这短暂的凝滞,在竹简上方欲滴未滴,最终,还是落下了一小团刺目的红晕,慢慢洇开,像一滴血,也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偏殿里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。内侍垂手躬身,大气不敢出,等待着君王的反应。
是觉得王后处置过当?
是对郑美人那句暗指“独占君恩”的话心生不悦?还是……
良久,子楚缓缓将笔搁在了笔山上。
他并未抬头,目光仍停留在那团朱砂晕染的奏章上,仿佛在研究那晦涩的纹路。他的声音有些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异常清晰地对内侍说道:
“王后处置宫务,自有她的道理。后宫之事,纷繁复杂,孤信她有分寸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手,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那里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刻痕。
然后,他看向内侍,眼神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传孤的话下去:即日起,后宫一应事务,无论大小,皆以王后之意为准。
六宫之人,需谨守本分,遵从王后教诲。
若再有类似今日之事,或任何流言蜚语扰了王后清净。不必再报与孤知晓,直接按王后定下的规矩从严处置即可。”
内侍心中一震,连忙躬身应道。
“唯!臣明白。”
这是将后宫绝对的权柄,毫无保留地交到了王后手中,甚至免去了她“禀报”的程序,赋予了先斩后奏般的权威。
大王对王后的信任与支持,已不仅仅是宠爱,而是近乎盲目的托付了。
内侍退出后,子楚独自坐在案前,殿内重新归于寂静。
他并没有立刻重新拿起朱笔,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并非不知道后宫会有怨言,也并非完全不懂帝王平衡之术。
郑美人那句话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了他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赵宓“常伴君侧”,知道他几乎将所有的空闲时光和柔情都给了她和政儿,冷落了其他宫嫔。
作为一个君王,理智上他知道这或许并非最“妥当”的分配。
但是……感情如何能“妥当”分配?
他对赵宓的爱,早已超越了寻常帝王对后妃的宠幸。
那是在邯郸阴暗巷陌里滋生出的依恋。
是在无数冷眼与风险中锤炼出的信任,是混杂了深重愧疚、无尽感激、深刻迷恋与灵魂依赖的复杂情感。
他欠她的,何止是雨中一把伞?
他欠她的是本该安稳的青春,是作为妻子和母亲应有的尊严,是那些因他而担惊受怕、颠沛流离的岁月。
每每想起她在赵国可能遭受的冷遇与白眼,他的心就揪紧般地疼。
如今,他终于有能力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。
尊荣、地位、安全感……他恨不能将整个秦国都放在她脚下,只求换她展颜一笑,只求弥补过往万一。
赵宓今日的手段,或许在旁人看来太过凌厉,甚至有些残酷。
但在他眼中,那不是残忍,而是她为了保护自己、保护政儿、保护他们这个得来不易的家,而不得不披上的坚硬铠甲,是她独自面对深宫风刀霜剑时,露出的凛然锋芒。
他心疼。
心疼她需要如此费心劳力,去弹压那些微不足道却可能滋事的杂音。
心疼她必须用这样决绝的方式,来树立威严,震慑宵小。
心疼她明明该被他呵护在掌心,却不得不站出来,为他挡住这些后宫的纷扰。
“她越是这样……”
子楚心中暗想,一种混合着怜惜与奇异的满足感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“越是说明,她将这里视作她和政儿的家,她在用她的方式,捍卫我们的一切。”
他甚至隐秘地觉得,赵宓越是表现得强势、离不开这份权力,就越证明她需要他,需要他给予的这份毫无保留的爱与支持作为后盾。
这种被需要、被全然依赖的感觉,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男人和君王的保护欲,也让他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亲密关系里,无法自拔。
至于郑美人背后的家族?
子楚并不十分在意。
一个并不显赫的家族,一个不懂事的女儿,敲打一下,也好让那些可能心存幻想的人家看清楚。
秦王的心意,无人可以动摇;王后的地位,无人可以挑战。
......
是夜。
子楚依旧去了椒房殿。
他进门时,赵宓正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针线,似乎在缝补一件嬴政白日里玩耍时刮破的小衣。
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柔和静好,仿佛白日里那个下令褫夺位份、迁入北苑的凛冽王后从未存在过。
“宓儿。”
子楚唤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然的放松。
赵宓闻声抬头,见到是他,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,放下手中活计,起身相迎。
“大王来了。今日政务可还繁重?”
她上前为他解下外袍,动作娴熟自然,仿佛最寻常的夫妻。
“还好。”
子楚握住她的手,引她一同坐下,目光扫过那件小衣,笑道。
“政儿的衣裳,让宫人做便是,何必亲自劳神?”
“左右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赵宓靠在他肩头,声音低柔。
“政儿长得快,宫人做的未必合身。再说,妾身也想为他做点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微微低了下去。
“今日……后宫有些琐事,扰了大王清净了吧?”
她主动提及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、一丝不安的歉意。
子楚心中更软,揽住她的肩,轻轻拍了拍。
“孤都知道了。你处置得很好。”
他不想她有任何心理负担。
“那些不知分寸的人,是该严加管教。以后这类事,你全权处置便是,不必有所顾虑。这后宫,孤交给你,最是放心。”
赵宓抬头看他,眼中似有晶莹微闪,那是感动,也是依赖。
“大王……”
她将脸埋进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妾身只是不想让这些琐事烦扰大王,也不想……让任何不好的话,传到政儿耳朵里。他还小,该有个清净安稳的长大环境。”
“孤明白。”
子楚叹息,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都明白。有你在,孤和政儿,才能安心。”
他将她搂得更紧,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和支持都传递给她。
在他怀中,赵宓闭上了眼睛,白日里那冰冷的威仪尽数散去,只剩下一片柔软的依偎。
只是那垂下的眼帘后,思绪是否也如外表这般全然放松依赖,便只有她自己知晓了。
殿内烛火摇曳,映出一双相拥的身影,温馨缱绻。
殿外,夜风拂过宫檐,带着白日未尽的热气,也带着无声流窜的、关于王后铁腕与新规矩的窃窃私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