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并非赵宓直接指派,而是子楚从几位备选人中圈定,但备选名单的拟定,赵宓通过关心太子教育的正常流程,早已将其赏识的、符合“务实”“重法”标准的人选信息,潜移默化地传递给了负责此事的官员。
对于嬴政身边的伴读、侍卫,赵宓的筛查更为严格。
她会亲自过问家世背景,考察其父祖的政绩与风评,甚至观察孩童本身的品行。
一次,一位颇受子楚器重的将领,想将其幼子送与太子伴读。
赵宓得知此将领虽勇猛,但其家族在地方上曾有倚势欺人的不良记录。
她并未直接反对,只是在一次与子楚闲谈时,以担忧的口吻说。
“听闻某某将军之子欲为政儿伴读。将军自然是忠勇可嘉,只是……妾身最近看些地方舆情汇总,似乎其乡里族人对将军族中行事,颇有微词。妾身是担心,孩童心性易受影响,政儿身边,还是需要家风清正、言行端方的伙伴才好。大王以为呢?”
子楚闻言,沉吟片刻:“孤明白了。伴读之事,关乎政儿成长环境,确需慎之又慎。”
那位将领之子最终未能入选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位家世或许不那么显赫,但父祖皆以廉洁刚直著称的文官之子,以及一位祖辈跟随商鞅变法、家族世代信奉法治的勋贵之后。
这些孩子被赵宓亲自召见过,温和地询问过课业、志向,赏赐过笔墨,无形中在他们年幼的心中,刻下了“王后慈爱、太子尊贵,我能近身侍读是莫大恩荣,需忠心不二”的烙印。
嬴政尚未亲政,但他最核心的“童年圈子”,已在赵宓的精心筛选与情感笼络下,悄然成型。
晚膳时分
子楚显得有些心事重重,银箸在精美的菜肴间停留的时间比品尝的时间更长。
赵宓看在眼里,亲手为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羹汤,又夹了一筷子他素日爱吃的银鱼脍,柔声问。
“大王今日食欲不振,可是朝中有棘手之事?”
子楚放下银箸,叹了口气。
“是关于清查关东六国暗探之事。廷尉府报上来,线索牵扯渐广,恐涉及咸阳不少与六国有商贸往来的世家,甚至……可能隐约指向个别宗室。以昌平君为首的几位老臣,认为不宜扩大化,以免朝野动荡,反给六国口实,主张适可而止,以稳为主。”
赵宓静静地听着,脸上适时露出些许迷惑与担忧。
“这些国家大事,妾身实是不懂。只是……”她微微蹙眉,仿佛在回忆,“前些日子,政儿读书读到《商君书》,有一段话他不太明白,跑来问妾身。”
“哦?哪一段?”子楚被勾起兴趣。
“是‘国强而不战,毒输于内,礼乐虱害生,必削;国遂战,毒输于敌,国无礼乐虱害,必强。’”
赵宓缓缓复述,目光清澈地看着子楚。
“政儿问,这‘毒’指的是什么?妾身当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得透彻,只模糊觉得,大约是那些会让国家从内部衰弱的东西吧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轻柔,却带着一种母性特有的、对未来的深切忧虑。
“妾身方才听大王说起那暗探之事,不知怎么,忽然又想起这句话。这些潜伏的敌国暗探,窥伺我大秦机密,离间君臣,煽动人心,岂不就像是这慢慢渗入体内的‘毒’么?
若不趁其未成气候时尽力清除,任其在体内潜伏蔓延,侵蚀五脏六腑……政儿还这样小,他的将来,要接手的是一个何等样的秦国?妾身只盼着,那是一个清平安稳、根基牢固的秦国,而不是一个外表强盛、内里却被蛀空了的国家。”
她的话语没有一句直接涉及朝政决策,没有评价任何一位大臣的主张,只是从一个母亲对幼子未来的担忧出发,引用了儿子正在学习的、法家最基本的强国理念,将抽象的国家安全威胁,比喻成母亲最能理解的、危害孩子健康的“毒”。
子楚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忧虑与期盼,心中最柔软也是最坚硬的地方被同时触动了。
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嬴政仰着懵懂的小脸发问,也看到了赵宓作为母亲,对儿子未来江山那深沉的守护之心。
这份心,与他作为父亲和君王的责任感,完全重合了。
他伸出手,紧紧握住赵宓放在桌边的手,动容道。
“宓儿,你说得对!是孤一时犹豫了。毒瘤岂能因恐其疼痛而不除?因噎废食,才是真正贻害无穷!这些暗探,便是国中之毒,必须彻底肃清,方能保我大秦根基永固,给政儿留下一个真正的清平天下!”
他的犹豫被赵宓一番“无心”却切中要害的言辞彻底打消。
次日朝堂之上,当昌平君等人再次提出“□□”之议时,子楚态度异常坚决,他并未引用赵宓的话,但言语间充满了对“肃清内毒、巩固根本”的强调,最终力排众议,下令廷尉府继续深入彻查,务求斩草除根。
而推动此案最力、提出详尽肃清方案的,正是那位数月前,赵宓在子楚面前“偶然”提起的、在地方协理事务时展现出“明察秋毫”之能的廷尉府属官。
此刻,他已因之前的“明察”之功,被提拔为负责此案的重要官员之一。
他或许永远不知道王后曾“无心”的一言,但他会将自己的仕途晋升与秦王的赏识、以及这项“肃毒”重任的委派紧密联系在一起,进而对赋予他这一切的秦王,以及秦王所深爱的王后与太子,产生更深的效忠之心。
殿外风声依旧,前朝的博弈永无休止。
但赵宓已不再只是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邯郸舞姬,也不再是仅仅依靠君王宠爱生存的深宫妇人。
她正用自己独特的、细腻而坚韧的方式,以爱为名,以未来为旗,悄然编织着一张属于她和嬴政的、逐渐延伸向秦国权力脉络深处的网。
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精准,如同她抚琴时稳定的手指,在无声处,已定下关乎未来的音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