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衡的打破,始于一场看似寻常的秋猎。
庄襄王三年,咸阳郊外的上林苑层林尽染,兽肥马壮。
子楚有意让年岁渐长的嬴政见识军容武备,更想借机与赵宓共享一段难得的、远离宫墙的轻松时光。
旌旗招展,甲胄鲜明,王室与重臣的车驾迤逦而行,吕不韦自然在随行之列。
猎场上,子楚亲自挽弓,为嬴政示范射术。
他的箭法曾是在赵国为质时,于困顿中苦练出的保命之技,虽久疏战阵,底子犹在。
一箭射出,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,赢得周围将士一片喝彩。
嬴政小脸兴奋得发红,在子楚指导下也射出了力道不足却颇准的一箭。
赵宓坐在华盖之下,看着父子二人身影,唇边含笑。
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在她盛装的玄色礼服上跳跃。
吕不韦立于臣僚之首,目光却难以从那片跃动的光影上移开。
他看到她为子楚的命中而微微颔首,看到她在嬴政射箭时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,看到她偶尔抬眼望向辽阔的秋空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、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与向往。
这鲜活生动的模样,与宫中那个永远端庄持重、心思难测的王后,又有些不同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一只被围驱的受惊麋鹿,竟慌不择路,朝着王室观猎的华盖方向猛冲而来!
护卫的惊呼与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。
子楚反应极快,一把将嬴政拉到身后,同时抢过身边侍卫的长戟,就要上前拦截。
他动作迅猛,却忽略了连月伏案、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。
就在他发力踏前一步的瞬间,胸口猛地一阵尖锐绞痛,眼前骤然发黑,那冲出的势头顿时化作踉跄,手中长戟“哐当”坠地!
“大王!”
“父王!”
惊呼声中,离得最近的赵宓第一个扑了过去,在子楚身躯歪倒之前,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躯死死撑住了他。
子楚的重量压得她几乎站立不稳,但她咬紧牙关,双臂环抱住他,厉声喝道:“护驾!太医!”
场面一时混乱。
侍卫们迅速制服了麋鹿,隔开人群。
嬴政吓得小脸煞白,紧紧抓住子楚的衣角。
吕不韦也疾步上前,脸色凝重,指挥着内侍太医围拢过来。
子楚在赵宓怀中急促地喘息着,额上冷汗涔涔,嘴唇泛紫,那阵绞痛似乎稍有缓和,但虚弱感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勉力睁开眼,看到的是赵宓近在咫尺的、写满惊惶与担忧的脸庞,还有她眼中瞬间涌上的、强忍未落的泪光。
“宓……儿……”
他费力地吐出两个字,想抬手抚去她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尘土,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。
“大王别说话,太医就在这儿!”
赵宓声音发颤,却异常坚决,她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太医令,眼神锐利如刀,“快!”
太医令诊脉片刻,脸色越发难看,低声道。
“娘娘,大王这是旧疾突发,心脉受震,需立刻静卧施针,万万不可再移动颠簸!”
秋猎匆匆中断。
子楚被小心翼翼抬入最近的行宫别馆。
经太医全力施救,他当晚似乎稳定下来,但所有人都看得出,大王原本就不算康健的脸色,此刻灰败如纸,呼吸也微弱得令人心慌。
别馆寝殿内,药香弥漫。
赵宓衣不解带,亲自守在榻前,喂药拭汗,寸步不离。
嬴政也被允许留在外间,小小的身影固执地守着,不肯去睡。
吕不韦以丞相之尊,统筹护卫、封锁消息、处理因秋猎中断而积压的紧急事务,同样彻夜未眠。
然而,他的目光,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紧闭的寝殿门扉,想象着门内赵宓是如何忧心如焚、憔悴照拂。
子楚在次日清晨短暂清醒。他睁开眼,看到的是伏在榻边、眼底乌青却强打精神的赵宓。
心中酸涩疼痛,胜过身体的病楚。
“宓儿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微弱。
“大王醒了?”
赵宓立刻凑近,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“感觉如何?可还疼?”
子楚缓缓摇头,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容颜,仿佛要将每一寸刻入心底。
“吓着你了……还有政儿……”
“只要大王平安,妾身和政儿就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