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宓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,泪水终于滑落。
“大王一定要好起来,政儿还需要您教他骑马射箭,秦国……还需要您。”
子楚虚弱地笑了笑,目光越过她,看向寝殿角落垂首侍立的太医令,以及更远处影影绰绰的、吕不韦与其他重臣的身影。
他心中明镜一般。
这次突发,绝非偶然,是他早已透支的身体发出的最后警报。
时间,或许真的不多了。
他收回目光,凝视着赵宓,用尽力气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传……丞相,及……太史令、宗正。”
赵宓心中猛地一沉,隐隐明白了什么。
她强忍悲痛,点了点头,示意内侍去传。
吕不韦率先入内,行礼后垂手立于榻前。
子楚看着他,又看看紧握着自己手、脸色苍白的赵宓,缓缓开口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孤之疾,恐非旦夕可愈。太子政,年幼而聪慧,乃国之储贰,无可动摇。
即日起,凡军国要务,丞相可先行处置,再报与孤……及王后知晓。
王后贤德,熟知政事,可佐太子,监理宫廷。若孤……有不豫,”
他喘息了一下,目光死死盯住吕不韦。
“丞相须与王后同心,共辅太子,保我大秦社稷安稳。此乃……孤之遗命。”
寝殿内落针可闻。
这番话,几乎是在公开安排后事!
不仅再次绝对确立了嬴政的地位,更在法理和情理上,将赵宓推到了“监理”国政的前台,甚至隐隐赋予了她与丞相吕不韦在特殊时期“共辅”太子的权责!
这是前所未有之事!
吕不韦瞳孔骤缩。
他料到子楚会托孤,却未料到,子楚对赵宓的信任与倚重,竟到了如此地步!
这等于是在他吕不韦的相权之上,悬起了一柄来自后宫、却由王权背书的利剑。
他心中巨震,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,但面上却迅速浮现出沉痛与忠诚,躬身重重顿首。
“臣,吕不韦,谨遵王命!必当竭尽股肱之力,与王后娘娘同心协力,辅佐太子,拱卫大秦,万死不辞!”
赵宓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不是作伪,而是混杂了无尽悲痛、突然压下的重担,以及对子楚如此安排的复杂心绪。
她伏在榻边,泣不成声。
“大王……何出此言……您一定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子楚费力地抬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,目光却越过她,与吕不韦复杂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。
那一眼,包含了太多:警告、托付、以及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、关于过去与现在的复杂纠葛。
“拟诏……用印……”
子楚吐出最后几个字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,再次昏睡过去。
诏书很快拟好,加盖了秦王玺与王后印。
当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与信任的诏书被恭敬捧出寝殿时,整个行宫别馆,乃至很快将波及的咸阳朝堂,都明白——
天,要变了。
赵宓站在寝殿门口,看着内侍捧着诏书远去,秋日的风吹拂着她未及梳理的鬓发,带来刺骨的凉意。
她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渐渐沉淀下来,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悲痛,而是混合了决绝、警惕,以及一种骤然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凛然。
吕不韦站在不远处,同样望着诏书离去的方向。
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。
子楚这一手,打乱了他许多布局。
赵宓,这个他曾经可以俯视、掌控、甚至隐隐怜悯的女子,如今正式站在了与他几乎并肩、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“大义”名分的位置上。
他们之间那本就微妙脆弱的平衡,被子楚这病重之际的强硬安排,彻底打破了。
新的局势,在秋猎的意外与君王的沉疴中,骤然拉开帷幕。
暗流不再只是暗流,它开始汹涌,试图浮出水面。
而赵宓与吕不韦,这对昔日因利益而捆绑、如今因时势而被迫紧密“合作”又彼此警惕的男女,被推到了历史舞台的最中央,他们之间的关系,也将进入一个全新的、更加危险莫测的阶段。
寝殿内,子楚的呼吸微弱而平稳,似在沉睡。
寝殿外,秋风萧瑟,卷起枯叶,也卷动着无形却更加酷烈的权力风暴。
嬴政不知何时走到了母亲身边,伸出小手,紧紧握住了赵宓冰凉的手指。
赵宓低头看他,孩子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担忧。
她反手将儿子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,目光投向晦暗不明的天际。
她知......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