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洛阳城时,恰是五月末。
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甜腻的香气,混着坊市间胡饼、炙肉的烟火气,与蜀州湿润清冽的山风截然不同。
玉环撩开车帘一角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蜀州的街巷最宽不过容两车并行,而洛阳的天街竟如广场般开阔,青石板铺就得平整如镜,可容十二驾马车并驰。
路旁槐树成荫,树下摆着各色摊贩:卖西域琉璃器的胡商高鼻深目,吆喝声带着古怪的腔调;卖胭脂水粉的妇人簪着时兴的牡丹,鬓边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出一片碎光;更有杂耍艺人当街吐火,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。
“小娘子快看,那是天津桥!”
王氏指着前方一座三拱石桥,桥上车马行人如织,桥下洛水泛着粼粼波光,几艘画舫悠然漂过,丝竹声隐隐约约飘来。
玉环的目光却落在桥头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。
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颤,让她想起蜀州家中那株西府海棠。
父亲总说,那株海棠是母亲怀她那年亲手栽下的。
“到了。”车夫勒住缰绳。
马车停在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前。
门楣上悬着“杨府”匾额,笔力遒劲,与蜀州家中那块颇有几分神似。
玉环抱着琵琶下车时,一位身着浅青襦裙、头戴银簪的妇人已迎了出来。
“这就是玉环罢?”妇人蹲下身,细细端详她,“路上可辛苦了?我是你婶母。”
玉环依礼福身:“玉环见过婶母。”
声音清清脆脆,举止落落大方,让杨玄璬之妻郑氏眼中闪过一抹讶色。
她原以为蜀地来的孤女难免畏缩,不想这孩儿虽风尘仆仆,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,尤其那双眼睛。
清澈如洛水,又深邃如寒潭,实在不像七岁孩童该有的眼神。
“快进来,你叔父在堂上等着呢。”
正堂里,杨玄璬正端坐饮茶。
他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留着三缕长须,身着深青常服,腰间鱼袋显示着他从七品士曹的官身。
见玉环进来,他放下茶盏,目光如秤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。
“侄女杨玉环,拜见叔父大人。”
玉环跪拜行礼,动作标准得让郑氏又吃了一惊。
蜀州家中定是极重教养的。
“起来吧。”杨玄璬声音温和,却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审慎,“你父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生老病死,人之常情,你需节哀。”
玉环垂首:“是。”
“可曾读书?”
“读了些《孝经》《女诫》,父亲教过《千字文》《蒙求》。”
“哦?”杨玄璬挑眉,“背一段《蒙求》来听听。”
玉环略一思索,朗声道。
“王戎简要,裴楷清通。孔明卧龙,吕望非熊。杨震关西,丁宽易东……”
声音珠圆玉润,竟无一处错漏,直背了三十余句才停下。
杨玄璬与郑氏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。
“琴艺呢?你父亲信中说你善琵琶。”
玉环解下蓝布包袱,取出那柄梨木小琵琶:“侄女愿为叔父奏一曲。”
她端坐席上,调弦定音,手指起落间,一曲《凉州》倾泻而出。
起初是边塞风沙的苍茫,渐渐转为戍卒望月的乡愁,最后在几个清冷的泛音中余韵袅袅。
这竟是她自己将父亲教的几支小令糅合改编而成的!
杨玄璬霍然站起。
他在洛阳为官十载,听过教坊名伎演奏,也见过世家贵女习乐,却从未在一个七岁孩童的琴音中听到如此……如此复杂的东西。
那里面有天赋灵性,有严苛训练,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、对悲欢离合的敏锐感知。
“好,好,好!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眼中精光闪动,“兄长啊兄长,你留下了一个怎样的珍宝……”
当夜,杨玄璬在书房独坐良久。
案头摊开着兄长生前最后一封来信,信中那句“玉环敏慧非常,若得良师,或可光耀门楣”被朱笔圈出。
“光耀门楣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指尖轻敲案几。
杨氏一族自隋末迁居蜀地,百年来虽诗书传家,却始终未出过高官显宦。
他杨玄璬拼尽全力,也不过在洛阳做个从七品士曹,此生恐怕难有寸进。
可如今——
窗外月色如水,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这条路不属于科举,不属于军功,而属于一个女子惊人的美貌与才华,属于那足以打动任何人的琴音舞姿。
从此,玉环在洛阳的生活有了全新的节奏。
每日卯时初刻起身,梳洗后先向叔父婶母请安,而后随郑氏学一个时辰的女红。
郑氏发现,这侄女于刺绣上虽不算顶尖,却独擅配色。
寻常的牡丹花样,经她配出深浅不一的紫红丝线,竟绣出了晨曦中沾露的鲜活感。
“你这配色眼力,倒像天生的。”郑氏感叹。
玉环低头抚过绣绷上的花瓣,轻声道:“爹爹说过,音有十二律,色有千百调,道理是相通的。”
已时到午后,是读书时间。
杨玄璬特意请了退休的国子监博士杜老夫子来授课。
老夫子起初不以为意,待教了半月,竟拄着拐杖来找杨玄璬。
“此女非凡品!《毛诗》过耳能诵,《论语》讲解一遍即可阐发新意。更难得的是悟性,昨日讲《楚辞·湘夫人》,她竟问‘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’,这愁是等待之愁,还是知永远等不到之愁?’”
杨玄璬心头震动,面上却只微笑:“孩子胡思乱想罢了。”
然而真正的重头戏在申时之后。
乐舞课。
杨玄璬重金请了两位师父:一位是教坊退下来的琵琶圣手裴娘子,一位是曾在王府授舞的公孙大娘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