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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长安蛊梦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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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元六年的冬天,蜀州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,都要厚。

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籽,敲在青瓦上沙沙作响。

到了腊月二十三那日,天色骤然阴沉如铅,鹅毛大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一连三日不停。

待雪霁时,整个蜀州城已淹没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中,往日熙攘的街巷只剩下偶尔踏雪的咯吱声,连犬吠都显得遥远而微弱。

司户杨玄琰的病,便是这场大雪开始的第三天突然加重的。

“爹爹今日咳得厉害些了么?”

玉环踮着脚尖,将小手贴在父亲寝房的门扉上,却被乳母王氏轻轻抱开。

“小娘子乖,老爷要静养,咱们去前院玩雪可好?”

“可昨日爹爹还答应我,待他好些,要教我新曲子的。”

玉环仰起小脸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着不解。

她今日特意穿了那件杏红绣海棠的小袄,梳了双丫髻,发间别着父亲去岁送的生辰礼。

一对银蝴蝶,振翅欲飞的模样。

王氏鼻尖一酸,忙别过脸去:“老爷……老爷会好的。”

然而这场大雪仿佛带走了杨玄琰最后的气力。

腊月二十七深夜,司户府突然灯火通明,仆从们慌乱奔走,熬药的陶罐在炉上咕嘟作响,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座宅院。

玉环被惊醒,赤着脚跑到回廊下,正撞见郎中提着药箱匆匆离去,母亲伏在门边低声啜泣。

“阿娘……”她怯怯地唤。

母亲杨卢氏闻声回头,脸上泪痕纵横,却强撑着朝女儿招手。

“玉环来,再看看爹爹。”

寝室内炭火烧得极旺,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令人不安的寒意。

杨玄琰躺在榻上,面色灰败如窗外积了月余的雪,唯有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,在见到小女儿时倏然亮了亮。

“玉环……”

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玉环扑到榻边,小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指。

“爹爹,你的手好凉,玉环给你暖暖。”

说着,她当真鼓起腮帮子,对着父亲的手哈气,一下,又一下,认真的模样让满室悲戚都凝滞了片刻。

杨玄琰费力地弯起嘴角,目光落在女儿发间的银蝶上。

“蝴蝶……春日才飞……爹爹怕是……等不到……”

“等得到的!”

玉环急切道。

“等雪化了,桃花开了,爹爹就能带玉环去浣花溪踏青,像去年一样放纸鸢,爹爹还说今年要扎个蝴蝶样的给我!”

杨卢氏再也忍不住,以帕掩面退出房去。

王氏站在门边,悄悄抹泪。

杨玄琰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。

“玉环……要记住……琴音通心……心要有悲悯……方能动人……”

“玉环记得,爹爹教过的,听到樵夫山歌里的辛苦,听到织娘机杼声里的叹息,都要记在心里。”

“好孩子……”

杨玄琰缓缓合上眼,气息渐弱。

“星星……夜里若想爹爹……就看……西边最亮那颗……”

“爹爹?”

玉环察觉握着自己的手在慢慢滑落,她慌忙抓紧。

“爹爹别睡,玉环新学了支舞,跳给爹爹看好不好?就跳《春莺啭》,爹爹最爱的……”

可那只手终究彻底松开了。

屋外北风骤起,卷起檐下积雪,扑打在窗纸上,发出簌簌的哀鸣。

丧仪持续了七日。

司户府门前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晃,吊唁的官吏乡绅来了又去,说的无非是“杨司户清正爱民”“天不假年”之类的话。

玉环穿着粗糙的麻布孝服跪在灵前,膝下蒲团已被她跪出两个浅浅的凹痕。

她看着棺木前摇曳的长明灯,看着香炉中升起的青烟,看着母亲哭晕过去三次又被救醒,看着三个兄长红肿着眼接待宾客。

可她始终没哭,只是怔怔的,仿佛魂魄飘到了别处。

“小娘子,喝点粥吧。”

王氏端来温热的米粥,勺子在碗边轻轻碰了碰。

玉环摇头,目光落在灵堂角落那张栗木椅上。

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坐的,常抱她在膝上,指着星空一颗颗教她辨认:那是北斗,那是织女,那是紫微垣。

有时兴起,还会取来琵琶,信手拨弹,琴音清越如山泉。

“阿嬷......”

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
“爹爹那日说,他会变成星星。是哪一颗呢?”

王氏的眼泪啪嗒落在粥碗里:“小娘子……”

“是不是西边最早亮起来的那颗?”

玉环自顾自地说。

“昨夜我看了,它比别的星都亮,但也离别的星都远,孤零零的。”

“老爷……老爷是怕小娘子难过,才这么说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玉环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。

“可我愿意信。”

她终于端起粥碗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。粥是温的,却暖不透心底那片被冰雪浸透的地方。

头七过后,雪渐渐化了。

庭院里那棵老梧桐的枝桠裸露出来,积了一冬的雪水顺着皲裂的树皮往下淌,滴滴答答,像是谁的眼泪总也流不尽。

玉环常常抱着膝盖坐在廊下,一看就是半晌。

“四娘,来踢毽子吧?”

三兄杨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手里拿着新扎的毽子,羽毛染得鲜亮。

玉环摇头。

“那……去后院看梅花?最后几株还开着呢。”

她还是摇头。

杨鉴叹了口气,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我知道你想爹。我也想。”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爹走前最后嘱咐我的,是要照顾好你和阿娘。”

玉环侧过头,第一次认真看向兄长。

不过大她四岁的少年,眼角已有了细纹。

“三兄。”她轻声问,“以后我们怎么办?”

杨鉴愣住,似乎没料到七岁的妹妹会问出这样的话。
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然而办法迟迟未来。

杨玄琰生前清廉,积蓄不多,家中骤然失去支柱,日子肉眼可见地拮据起来。

开春后,仆从遣散了大半,连王氏都只能领半份月钱。

杨卢氏强撑病体操持家务,不过月余便瘦了一圈。

三月中,洛阳来的信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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