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叔父杨玄璬写的,厚厚一叠。
玉环跪坐在母亲身边,看着她读信时颤抖的手,看着泪水一滴滴晕开墨迹。
“……玄璬的意思是,接玉环去洛阳。”
杨卢氏哽咽着对长子杨铦说。
“他在河南府任职,东都繁华,能给她更好的教养。我们如今这般光景,确实……委屈了这孩子。”
“可妹妹才七岁!”
杨鉴急道。
“七岁不小了。”
杨卢氏搂过玉环,手指轻梳她的发。
“你爹在世时常说,玉环天资非凡,不该埋没在这蜀地小城。况且……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你叔父信中承诺,会待她如亲生。”
玉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。
那根杏红色的丝绦还是去年生辰时父亲亲手为她系上的,如今已有些褪色了。
“阿娘。”她仰起脸,“洛阳远吗?”
“远,要过许多山,许多河。”
“那……能带上爹爹的琵琶吗?”
杨卢氏的眼泪终于决堤。
“能,自然能。”
......
启程那日是四月初八,佛诞日。
蜀州城的寺庙钟声悠远,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。
司户府门前停着一辆青篷马车,轮子用新麻绳细细缠过,以防山路颠簸。
玉环已换了寻常的棉布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唯有发间那对银蝶依旧闪着微光。
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,里面是父亲留下的梨木琵琶。
比寻常琵琶小一圈,正适合孩童习练。
“这个你收好。”
王氏偷偷塞给她一个小荷包,刺绣已有些磨损。
“里面是去年院子里那株西府海棠晒干的花,你爹……你爹最喜欢那株花了。”
玉环点头,将荷包贴身藏好。
告别比想象中平静。
母亲已哭干了眼泪,只一遍遍抚摸她的脸颊。
“到了洛阳,要听叔父叔母的话,勤习女红,琴艺不可荒废……你爹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三个兄长依次与她道别。
长兄杨铦将一块玉佩系在她腰间。
“这是爹给我的及冠礼,如今给你,见玉如见家人。”
二兄杨锜塞给她一包蜀州特产的蜜饯。
三兄杨鉴则红着眼憋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句“常写信来”。
玉环一一应下,乖巧得令人心碎。
登车前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宅院。
门楣上“杨府”的匾额已有些斑驳,庭中那棵老梧桐正抽出嫩绿的新叶,在春风中瑟瑟作响。
她想起去年此时,父亲抱着她在树下认字,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满地碎金。
“爹爹,玉环要走了。”她在心中轻声说,“你会跟着那颗星星,一路照着我吗?”
车轮缓缓转动。
马车出蜀州城,过浣花溪,上金牛道。
车夫是个寡言的老汉,只在必要时报个路况。
王氏陪着玉环坐在车内,起初还强打精神说些洛阳的传闻,后来见玉环只是望着窗外发呆,便也沉默了。
蜀道难行,山路迂回。
时而攀上峭壁,可见脚下云雾翻涌;时而深入谷底,只听溪声潺潺。
玉环始终抱着琵琶,手指偶尔拂过琴弦,却不拨响。
第三日傍晚,马车在一处驿馆停下。
玉环吃过简单的饭食,独自走到驿馆后的山坡上。夕阳西沉,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。
她忽然解下包袱,取出琵琶。
手指按上丝弦的瞬间,某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父亲的手。
修长的手指在弦上滑动,按、揉、吟、猱。那是去岁中秋,父亲教她《汉宫秋月》时的手势。
琴音流泻而出。
起初还有些生涩,几个音后便顺畅起来。
清冷的旋律在山间回荡,惊起林间归鸟。
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琴音。
太沉,太凉,像融雪后裸露的岩石,像深夜独自闪烁的孤星。
最后一个泛音在山谷间袅袅散去时,玉环睁开眼,发现王氏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泪流满面。
“小娘子弹的……是老爷最爱的曲子。”
“嗯。”玉环轻抚琴身,“爹爹说,这首曲子要弹出月华满庭、故人不在的寂寥。我以前不懂,现在……好像懂一点了。”
暮色四合,天边第一颗星亮了起来,正是西方最亮的那颗。
玉环仰头望着,轻声道:“阿嬷,你看,爹爹在呢。”
王氏将她揽入怀中,山风掠过,带来远山深处最后一抹残雪的寒意。
又行半月,蜀山终于被甩在身后,眼前展开一望无际的平原。
田畴阡陌,村落炊烟,与蜀地的峻秀截然不同。
这日午后,车夫忽然扬鞭指着前方:“小娘子看,洛水到了!过了洛水,就是洛阳城!”
玉环探出车窗。但见一条大河汤汤东去,水色在春阳下泛着粼粼金光。
河对岸,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徐徐展开,城楼高耸,檐角如飞。
那就是洛阳。
她低头看向怀中的琵琶,琴身上映出自己小小的倒影。
马车驶上浮桥,车轮轧过木板的声响规律而沉闷。
洛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是水腥气,是河岸新草的清香,还混着远处城中飘来的、隐约的市井喧嚣。
“阿嬷,”玉环忽然说,“洛阳也有海棠吗?”
“有的,洛阳牡丹甲天下,可海棠也是有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琴身上,“爹爹的海棠,能在洛阳开花了。”
河水悠悠东去,载着无数离愁与希冀。
对岸的洛阳城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一幅刚刚展开的锦绣长卷。
车过洛水时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西南方向。
那是蜀州,是故乡,是父亲长眠的地方,是母亲与哥哥们都在的地方。
然后她转过身,面向那座即将接纳她的繁华东都。
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,发出一个清越的音。
如雏凤初鸣,如冰裂春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