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二年的春天,洛阳的牡丹开得比往年都要盛大。
天街两侧,坊市之间,乃至寻常百姓家的小院里,随处可见各色牡丹竞相吐艳。
最名贵的魏紫姚黄自然多在显贵府邸,但便是寻常的青龙卧墨池、酒醉杨妃等品种,也在这年春天开得格外恣意,仿佛冥冥中有某种气运在滋养着这座东都的花事。
这年三月,一桩婚事震动了整个洛阳——
咸宜公主将下嫁驸马杨洄。
咸宜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武惠妃所出,自小便被视若明珠。
她的婚事,自然成了洛阳乃至长安最受瞩目的盛事。
婚期定在三月十五,地点设在洛阳最大的行宫上阳宫,受邀者非富即贵,皆是当朝显赫。
杨玄璬收到鎏金请柬时,手微微发颤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竟也在受邀之列?”
郑氏又惊又喜,反复翻看请柬上“河南府士曹杨玄璬携家眷”一行字。
“定是因为玉环。”
杨玄璬沉吟道。
“去年张府宴后,玉环的名声在洛阳官眷中早已传开。公主大婚这等盛事,自然要荟萃洛阳闺秀。”
他看向正在庭院中练舞的侄女。
今年刚满十五的玉环,身量已长开,如一株晨露中的新荷,亭亭玉立。
她今日练的是新学的《霓裳》片段,广袖翻飞间,阳光透过海棠花枝洒在她身上,光影斑驳,竟让人分不清是人在舞,还是花在动。
“玉环。”杨玄璬唤道。
玉环停下舞步,额间有细密的汗珠,脸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:“叔父。”
“三日后咸宜公主大婚,你随我们同去。”
她微微一怔,随即平静行礼:“是。”
那晚,王氏在灯下为玉环准备衣裳。
郑氏送来一套新制的衣裙。
藕荷色齐胸襦裙,外罩月白泥银披帛,裙摆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的海棠暗纹,清雅又不失贵气。
“这套好,既合礼制,又不抢风头。”
王氏满意地点头,又取出一支玉簪。
“这是你母亲托人捎来的,说是你外祖母的旧物。”
玉簪温润如水,簪头雕成含苞的海棠。玉环接过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仿佛触摸到了蜀州那个遥远的春天。
“阿嬷。”
她轻声问。
“公主……是什么样的人?”
王氏摇头。
“老奴哪能知道。只听说咸宜公主极得圣宠,性子活泼,最爱音律舞蹈。”
玉环不再多问,只将玉簪仔细簪好。
铜镜中,少女的面容已褪去孩童的稚嫩,眉眼间既有洛水赋予的清灵,又有岁月沉淀的静好。
她知道自己生得好。
从周遭人的目光中,从那些欲言又止的赞叹中。但这份美貌究竟意味着什么,十五岁的她还不能完全明白。
......
三月十五,上阳宫。
天未亮,洛阳城已醒。
从杨府到上阳宫的街道两侧,早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禁军沿途列队,金甲在晨光中闪着威严的光。
玉环坐在马车里,能听到车外百姓的议论:
“听说咸宜公主的嫁妆,从皇宫排到驸马府呢!”
“何止!圣上特意从长安调来教坊最好的乐工,要在婚礼上奏《得宝子》!”
“你们可知道,今日洛阳所有未嫁的贵女几乎都来了,据说武惠妃要趁机给寿王殿下相看王妃呢……”
寿王。
玉环听到这个名号时,心头莫名一跳。
当今圣上第十八子,武惠妃所出,与咸宜公主一母同胞。
这些信息,她是听叔父偶尔提及的。
马车驶入上阳宫侧门时,晨雾尚未散尽。
但见宫阙连绵,飞檐斗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恍如仙境。
引路的宫人皆穿着崭新宫装,步履轻盈,低声细语,处处彰显着皇家气度。
宴设在麟德殿。
玉环随叔父婶母入殿时,殿内已到了不少人。
女眷们分坐两侧,衣香鬓影,珠光宝气,将偌大的殿堂映照得富丽堂皇。
她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垂首敛目,却仍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。
好奇的,审视的,艳羡的,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。
“那就是杨家的女儿?”
“果然名不虚传……这般容貌气度,难怪张大人赞不绝口。”
“可惜出身低了些,父亲不过是个蜀州司户……”
窃窃私语如蚊蚋嗡嗡。
玉环眼观鼻鼻观心,只专注地看着案几上那碟精巧的莲花酥。
酥皮层层绽放如真莲,中心一点胭脂红,是御厨的手笔。
吉时到,鼓乐齐鸣。
咸宜公主在宫人簇拥下步入殿堂。
她身着翟衣,头戴花钗冠,珍珠面帘垂落,隐约可见一张娇艳的面容。
行礼,拜别,每一步都按皇家礼制进行,庄重而奢华。
玉环却注意到,公主在行礼间隙,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向席间女眷,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与灵动。
当公主的目光掠过她时,明显停顿了一瞬。
婚礼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。
待到宴饮开始时,日已过午。
教坊乐工奏起《得宝子》,舞伎鱼贯而入,彩袖翻飞,将喜庆推向高潮。
酒过三巡,气氛松快了许多。
咸宜公主已换了常服,在女眷席间走动。
这是皇子公主大婚的惯例,以示亲厚。
当公主走到杨家席位前时,郑氏慌忙拉着玉环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公主的声音清脆如铃。
“你就是杨玉环?我常听人提起你,说你的琵琶弹得极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