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花枝弯弯的,末端三四朵花挤在一起,颤巍巍的,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。
回到阁中,她持花而立,对李瑁颔首示意。
笛声再起。
这一次,玉环听出了更多细节。
那金戈之意里,竟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惆怅。
像是将军遥望故乡,壮怀激烈中忽然想起家中的海棠,是否也开到了这般模样?
她随乐而动。
起初只是舒缓的旋转,广袖舒展如云。
渐渐地,步伐加快,身形如风,那海棠花枝在她手中真的化作了长剑。
刺时如闪电劈空,挑时如游龙出水,回旋时又如飞燕掠波。
玉环没有学过剑舞的固定招式,全凭对音乐的理解,即兴而舞。
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,每一次眼神流转都呼应着旋律的起伏。
最妙的是那枝海棠。
柔嫩的花瓣在疾舞中竟没有脱落,反而因旋转带起的气流微微颤动,像是剑刃上凝结的寒霜,又像是战场上飞扬的旌旗流苏。
李瑁看得痴了。
他见过教坊最好的剑器舞,那些舞伎身姿矫健,招式华丽,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如今看玉环这即兴一舞,他忽然明白了。
少的是“魂”。
那些舞伎是在演“剑舞”,而玉环,是在用整个身心诠释这首曲子。
她的舞里有仙山的空灵,有紫气的华贵,有金戈的豪迈,更有那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凡人的惆怅。
笛声愈发激越,玉环的舞姿也愈发酣畅。
最后一个高音直冲云霄时,她凌空一个回旋,花枝斜指地面,身形戛然而止。
阁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半晌,李瑁放下玉笛,喉结动了动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玉环……”
玉环转过身,气息微喘,颊染红霞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手中的海棠依旧完好,只是花瓣边缘有些卷曲,像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旅程。
“妾身献丑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。”
李瑁快步上前,接过她手中的花枝,小心地插回案上的青瓷瓶里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听过最好的《紫云回》,也是我见过最美的舞。”他看向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,“玉环,你让我觉得,这世间所有的乐曲、所有的舞姿,都该由你来诠释。”
这话太重,玉环垂下眼帘:“殿下过誉了。”
“我是真心话。”
李瑁执起她的手,这次她没有抽回。
“从今往后,这清音阁便是我们的天地。你想弹什么便弹什么,想舞什么便舞什么。纵是改了古谱,纵是即兴起舞,都没关系。我喜欢看你这样,自在的,畅快的,像鸟归山林,鱼入大海。”
玉环抬眸看他。
春日阳光透过竹帘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那双眼睛清澈坦荡,里面盛着的,是真正的懂得与珍惜。
她忽然想起离开洛阳前,咸宜公主说的话:“皇兄是个痴人,对音律痴,对人……也会痴的。”
那时她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那以后,妾身便真的任性了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李瑁笑开,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欢喜。
窗外,燕子啁啾着飞回檐下的巢。
春风拂过庭中海棠,花瓣簌簌飘落,有几片飞进阁内,落在琴弦上,落在谱架上,落在他们相握的手边。
从这一天起,清音阁里便常有这样的景象:他吹笛,她抚琴;他寻来古谱,她即兴改编;他兴之所至吟诗,她便随乐起舞。
有时什么也不做,只是并肩坐在廊下,看庭中花开花落,听檐下雨打芭蕉。
偶尔,玉环还是会想起蜀州,想起洛阳,想起那些已经远去的时光。
但那些记忆渐渐褪色,变成心底温柔的底色。
眼前的日子,像春日暖阳,和煦明亮,让她几乎要忘记,这世间还有风雪,还有别离。
她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能持续多久。
但至少此刻,在这清音阁里,她是自由的,是被懂得的,是真正活着的。
这就够了。
夕阳西下时,李瑁忽然说:“玉环,我让人在庭中种了一片蜀州海棠。等明年春天,你就能看见故乡的花,在长安的土地上盛开了。”
玉环一怔,随即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明年春天,妾身为殿下舞一曲《蜀州春》,就用那新开的海棠作剑。”
约定就这样许下,在春日的余晖里,在清音阁的暖香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