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音阁的春天,是从檐角那对燕子筑巢开始的。
每日清晨,玉环梳洗过后,总要先到阁中看看。
推开雕花木门,晨光便斜斜地洒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乐器静静陈列着:龟兹的五弦琵琶、高昌的筚篥、波斯的竖箜篌,还有一具据说是前朝乐师仿制周代编钟而制的“玲珑钟”,大小十二枚,悬在紫檀架上,轻轻一碰便发出清越的和鸣。
玉环最喜欢的还是临窗那张琴案。
案上常备着清水、素绢,还有一小罐松香。
她总要先净手,再焚一炉淡雅的苏合香,然后才在琴案前坐下。
有时是抚琴,有时是调瑟,更多时候是抱着她那柄螺钿紫檀琵琶,信手拨弹。
琵琶是上月李瑁特意请宫中制琴大师新做的。
紫檀木胎,螺钿嵌出缠枝莲纹,四相十三品用的都是上等象牙。
琴身比蜀州带来的那柄稍大些,音色也更浑厚饱满。
大师交琴时曾说:“此琴音色清越,非一般乐工能驾驭。需得心性澄澈、指力灵巧之人,方能奏出其中三昧。”
李瑁当时便笑了:“正合我意。”
如今这琴便成了玉环的新宠。
她发现,不同的心境下,弹出的音色竟真有不同。
欢快时如珠落玉盘,沉静时如泉流石上,若是偶尔想起蜀州旧事,指尖便会不自觉地带出几分苍茫,像远山云雾,似有还无。
这日她正试着将一支蜀地山歌改编成琵琶曲,李瑁便兴冲冲地闯了进来。
“玉环,玉环!你快听听这个!”
他手中拿着一管青玉笛,笛身通透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玉环放下琵琶,抬眼看他。
因走得急,他额角沁出细汗,脸颊微红,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子。
这模样,哪里像个亲王,倒像个得了新玩具急欲与人分享的少年。
“殿下慢些。”她起身,从袖中抽出丝帕递过去,“什么曲子让殿下这般急切?”
李瑁接过帕子拭汗,气息还未平复。
“《紫云回》!太乐署丞说是父亲梦中得见紫云缭绕仙山,醒来命乐工谱的曲子。我磨了他三日,他才肯把谱子给我。”
他眼睛一转,露出几分狡黠。
“不过我可没全按他的谱子吹,前日随父皇阅兵,那场面实在震撼,我忍不住改了几个音。”
玉环失笑。
这位寿王殿下,平日里温文尔雅,可一涉及到音律,便时常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。
上月将《春莺啭》改成快板,上上月把《秦王破阵乐》融进《清平调》,气得太乐署的老乐官吹胡子瞪眼,却因他是皇子,又改得确实巧妙,只能摇头叹息“殿下任性”。
“那妾身洗耳恭听。”
李瑁深吸一口气,将玉笛抵在唇边。
笛声起时,玉环微微一怔。
起调确实是仙气缥缈。
高音清越,似云破日出;中音婉转,如紫气东来。
可到了中段,旋律陡然一转,几个急促的跳音后,竟真的隐隐透出金戈铁马之意。
不是简单的模仿战鼓号角,而是一种内在的气势,像是平静海面下暗藏的汹涌,优雅表象里潜伏的锋芒。
她闭上眼,眼前便浮现出画面:先是仙山云雾,紫气缭绕;忽然云开雾散,露出山下万千铁甲,旌旗猎猎,阳光照在枪戟上,反射出刺目的寒光。那画面转瞬即逝,却真切得让她心头一悸。
一曲终了,阁内静了片刻。
“如何?”李瑁放下笛子,眼中满是期待。
玉环缓缓睁眼,眸光如水:“空灵处见仙姿,铿锵处显豪情。殿下这曲《紫云回》,怕是比原谱更多了三分气象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弯起,“只是不知太乐署丞听了,是赞殿下才情,还是怨殿下擅改?”
李瑁大笑。
“管他呢!音律之道,贵在抒怀。若一味循规蹈矩,岂不失了本真?”
他上前一步,握住玉环的手。
“倒是你——玉环,你真听出来了?那金戈之意?”
“殿下吹得那样明白,妾身若再听不出,岂非辜负了这清音阁日日相伴的时光?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赞了他的笛艺,又暗指二人知音相得。
李瑁眼中笑意更深,握着她的手紧了紧:“这世间,果然只有你最懂我。”
暖意从掌心传来,玉环脸颊微热,却没有抽回手。
她侧头看向廊外,庭中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簇拥在枝头,像天边的云霞落入了凡间。
“殿下,”她忽然道,“如此豪情之曲,若配以剑舞,定是相得益彰。”
李瑁眼睛一亮:“你会剑舞?”
“不会。”玉环抽出被他握着的手,盈盈起身,“但舞之一道,万法相通。殿下可愿再奏中段?妾身试以花代剑,随性一舞。”
说罢,不待李瑁回应,她已轻快地走到廊下。
春日暖阳洒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,裙摆随着步履漾开柔和的波纹。
她踮起脚尖,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