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她转身时裙摆荡开的弧度,看见发间步摇划过的金光,看见她走回人群时,寿王从亭中起身相迎,很自然地替她拂去肩上另一片落花。
一切都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。
而他,握着这片偷来的花瓣,像个拙劣的窃贼。
“元尘,你去哪儿了?”观主见他回来,面色不豫,“刚才咸宜公主寻你卜卦,等了你半晌。”
“弟子……弟子身体不适。”
霍元尘垂首。
观主仔细看他脸色:“确实有些苍白。罢了,你去后厢歇息片刻,晚些还有几位贵人要见。”
霍元尘如蒙大赦,退出小轩。
他没有去后厢,而是沿着水榭走到更僻静处,在一丛湘妃竹旁坐下。
摊开手掌,那片海棠花瓣已被他攥得有些蔫了,边缘卷曲,颜色也黯淡了些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抚平,放在掌心细细端详。
花瓣的形状是完美的椭圆,五片,瓣尖微微上翘,像女子含笑的唇。
叶脉清晰,从中心辐射开去,像命运的纹路。
最神奇的是那颜色,粉白中透出极淡的紫,对着阳光看,竟能看到里面细密的金色脉络,如同美人肌肤下的血管。
他想起刚才那一幕:她拈花,她看花,她扬花。
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随意,却又美得像精心编排过的舞蹈。
尤其是最后那一眼,清澈坦荡,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,也没有刻意保持的距离,就是……就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,最平常不过的对视。
可那平常,于他而言,已是奢侈。
“小道士?”
霍元尘猛地抬头。
不是她,是个梳双鬟的小宫女,手里捧着个锦盒。
“这是王妃让我送来的。”宫女将锦盒递给他,“王妃说,方才吓着你了,这盒点心给你压压惊。”
霍元尘愣愣接过。
锦盒是普通的黑漆螺钿,打开,里面整齐码着六块芙蓉糕,雪白的糕体上点着胭脂红的印记,做成海棠花形。
“王妃还说”
小宫女压低声音,眼中带着笑。
“那片花瓣你若喜欢,就留着吧。只是下次可别再那样直勾勾盯着人看了,也就是我们王妃脾气好,换个人,该说你无礼了。”
说完,小宫女福了福身,转身跑走了。
霍元尘捧着锦盒,怔在原地。芙蓉糕的甜香混着海棠花瓣的淡香,在鼻尖萦绕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,不是感动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情绪。
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,忽然落下一滴春雨,那点湿润非但不能解渴,反而更显出龟裂的痛楚。
她记得他。不仅记得,还看出他的窘迫,送来点心安抚。她甚至……允许他留下那片花瓣。
可这善意,比冷漠更让他难受。
因为她待他,就像对待一只偶然闯入宴席的雀鸟,给它一粒米,许它片刻停留,却永远不会将它纳入自己的世界。
他重新看向掌心花瓣。
阳光透过竹叶间隙洒下,在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忽然想起《道德经》里的一句话:“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已。”
美之所以为美,是因为有丑的存在。
可她那样的美,却让他觉得,世间一切其他美好,都成了陪衬。
这念头危险。霍元尘闭上眼,默念清心咒。
可咒文念到一半,眼前浮现的还是那抹鹅黄,那拈花的指尖,那回眸的浅笑。
完了......
他想。
曲江宴持续到日暮。
晚霞将池水染成金红时,贵胄们才开始陆续散去。
霍元尘随师父登上回玄都观的马车,车轮滚动,将曲江的喧闹一点点抛在身后。
他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掌心还攥着那片花瓣,已经彻底蔫了,可香气还在,丝丝缕缕,萦绕不散。
“今日见到寿王妃了?”观主忽然问。
霍元尘睁开眼:“是。”
“觉得如何?”
“……很美。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美得不似凡人。”
观主沉默片刻,轻叹一声:“美则美矣,只是……太过夺目的东西,往往难以长久。你今日心神不宁,可是为此?”
霍元尘心头一震,不敢答话。
“元尘,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。”
观主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苍凉。
“修道之人,最忌执念。今日所见,不过浮光掠影,转眼即空。你若放在心上,便是自寻烦恼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霍元尘低声说。
明白,却做不到。
马车驶过天津桥,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霍元尘掀开车帘一角,看见远处寿王府的方向,已是华灯璀璨。
他想象着此刻的她,也许正与寿王对坐品茗,也许在弹琵琶,也许在说今日宴上的趣事。
那是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。
他收回视线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。
那是他装符箓用的,此刻他将那片海棠花瓣小心放入,系紧袋口,贴身收好。
花瓣会枯萎,香气会散尽。
可这一刻的心动,这场无望的邂逅,将如烙印般刻在他生命里,成为他漫长修行路上,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,一处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。
马车驶入玄都观山门,暮鼓声声,惊起林间归鸟。
霍元尘最后望了一眼长安城的灯火,转身步入道观的深深阴影。
从此,他心中有了一座长安城。
城里永远春光正好,池畔永远繁花似锦,有个穿鹅黄裙的少女,永远在拈花浅笑。
而他在城外,青灯古卷,晨钟暮鼓,用余生去铭记,去遗忘。
夜风起,吹落观中古柏的松针,沙沙作响,像谁的叹息,散入无边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