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的巍峨宫墙、森严守卫,此刻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。
引路的内侍将他们带到武惠妃所居的蓬莱殿。
殿外已候着几位太医署的官员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观主怎么没来?”
一位年长的太医皱眉问道。
“家师往终南山论道,特命弟子前来。”
霍元尘恭敬行礼。
那太医打量他几眼,显然不满于他的年轻,却也没再多说。
道:“惠妃娘娘凤体违和已半月有余,症见心悸、失眠,夜间多梦。太医院用了安神补心的方子,却不见好转。圣上忧心,这才请玄都观的高人来看看。”
霍元尘仔细听着,心中疑窦丛生。
若只是寻常心悸失眠,太医院不至于束手无策。
况且武惠妃盛宠正隆,若有恙,圣上必倾尽全力医治,怎会拖到半月不见好转才请道观?
“可否容弟子为娘娘请脉?”他问。
内侍犹豫片刻,进殿禀报。
片刻后出来,低声道:“娘娘说,今日精神不济,不便见外人。诸位道长可在偏殿设坛祈福,所需器物一应俱全。”
这拒绝来得干脆。
霍元尘与太医们交换了个眼神,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虑。
“既如此,弟子遵命。”
偏殿已布置妥当:香案、法剑、符纸、朱砂,一应俱全。
霍元尘净手焚香,带领师弟们开始诵经祈福。
经文是熟悉的,可他的心思却不在经文上——他在观察。
殿中的熏香是上好的龙涎,可仔细闻,底下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。
不是汤药,更像是……安神香的变种,剂量却大得不正常。
香炉旁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牡丹,花瓣边缘有些卷曲,像是被什么熏过。
最可疑的是殿中侍立的宫女。
个个低眉顺眼,可眼神闪烁,不敢与人对视。有个小宫女在添香时手抖得厉害,差点打翻香炉。
这一切都透着诡异。
祈福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结束时,一位身着女官服饰的嬷嬷走进来,手中托着个红漆盘,盘上是几锭银子。
“有劳诸位道长。这是娘娘的赏赐。”
霍元尘行礼接过,状似不经意地问:
“不知娘娘凤体,近日可有什么异常?弟子回去后也好禀告师父,看是否需调整祈福之法。”
那嬷嬷眼神一闪,笑道:“劳道长挂心。娘娘只是春秋交替,有些不适罢了。休养几日便好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霍元尘不再多问,带领师弟们退出偏殿。
走出蓬莱殿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西下,将这座华丽的宫殿染成一片金红,可那金色里透着冷,红里渗着暗,像一幅华美却阴森的工笔画。
“师兄,”最小的师弟悄声问,“你觉得惠妃娘娘真的病了吗?”
霍元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想起师父临行前那句话:“宫中不比道观,一言一行皆需谨记本分。”
可有些事,看见了就是看见了;有些疑,种下了就是种下了。
.......
回到玄都观,已是夜幕低垂。
霍元尘向师父复命时,隐去了自己的疑虑,只按官样文章汇报了祈福的过程。
观主听完,沉默良久,才道:“你做得对。宫中之事,知道的越少越好。”
“可是师父,”霍元尘终究没忍住,“弟子觉得,惠妃娘娘的病……有些蹊跷。”
观主抬眼看他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霍元尘将所见疑点一一道出。
观主听着,面色渐渐凝重。
“元尘,”等他说完,观主缓缓道,“你可知为何圣上如此宠爱武惠妃?”
“弟子不知。”
观主望向窗外夜色。
“不是容貌,是那种……聪慧果决、懂得谋略的气度。圣上是雄主,雄主需要的不仅是解语花,更是能并肩看江山的伴侣。”
霍元尘心头一震。
“这些年,武惠妃为巩固地位,手段不少。”
观主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如今她最在意的,便是寿王能否入主东宫。可太子还在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已经够了。
霍元尘忽然想起曲江宴上,寿王看王妃的眼神——那样温柔,那样专注。他又想起玉环拈花浅笑的模样,那样纯粹,那样明亮。
如果师父的猜测是真的,那么武惠妃的“病”,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。
目的呢?是为了博取圣上更多怜爱?还是为了……为寿王铺路?
而寿王妃,那位鹅黄裙的少女,她知道吗?她那么天真烂漫,能在这样的阴谋旋涡中保全自己吗?
“元尘,”观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此事到此为止。你今日所见所疑,绝不可对外人言。记住,玄都观是方外之地,不该卷入宫廷纷争。”
“弟子……遵命。”
可真的能到此为止吗?霍元尘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无法以旁观者的心态,看待那座皇宫,和皇宫里的那个人。
夜深了,他回到寮房,再次取出那个锦囊。干枯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脆弱的光泽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他将花瓣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忽然想起《道德经》另一句话: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”
此刻寿王府的平静美好,究竟是福是祸?
那抹鹅黄身影的天真烂漫,又能在这深宫之中保持多久?
他不知道答案。只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,而所有人,都将在它的碾压下,身不由己地走向各自的终点。
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,凄厉而悠长,像为谁唱起的挽歌。
霍元尘吹熄蜡烛,在黑暗中静静坐着。
这一夜,玄都观的钟声格外沉重,一声,又一声,敲在长安的夜色里,也敲在某些人注定无法平静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