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建安十六年初秋,邺城的夜晚已带了些许凉意。
丞相府邸深处,一间门窗紧闭、帘幕低垂的密室中,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,将围坐的几人身影拉得扭曲而漫长,投在冰冷的墙壁上,如同暗中滋生的鬼魅。
曹丕端坐主位,面色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,连日来的猜忌与怒火似乎已经沉淀为一种更为冷硬的东西。
司马懿与吴质等寥寥数名心腹分坐两侧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阴谋酝酿特有的压抑与紧张。
“计划,必须要提前了。”曹丕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打破了室内的死寂,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,“探马来报,父亲不日即将再次率军西征,讨伐张鲁。大军离邺,城内空虚,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。”
他口中的“机会”,所指为何,在座之人皆心知肚明——是彻底打击那个才华横溢、深受父亲偏爱,且可能威胁到他世子之位的弟弟,曹植。
司马懿微微前倾身体,他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,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。
“世子所言极是。三公子才华虽高,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重情,易冲动,且不善饮。我们可以从此处着手。依懿之见,可先从其身边好友丁仪、杨修等人入手,制造事端,令其与三公子心生间隙,或至少分散其注意力。同时,在丞相出征前,由世子您以饯行为名,设一私宴,特邀三公子。席间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观察了一下曹丕的神色,才缓缓道,“可多谈论诗词歌赋,并‘不经意’地提及甄夫人之风采。三公子心系于此,必会心绪不宁,方寸渐乱。”
吴质紧接着补充,他语气更为直接,带着市井的狠辣。
“世子,臣已通过手段,买通了三公子府上一名负责酒水的近身侍从。宴会之时,会在给三公子的酒中加重分量,掺入易醉的烈酒。待他醉意深沉,神志模糊之际,我们再派人假借……”
话道一半看了一眼曹丕,斟酌着用词,“假借甄夫人身边侍女之名,送一信笺与他,约他至某处僻静之地相见,届时……”
“不可!”
曹丕猛地厉声打断,眼中寒光乍现,如同被触及了逆鳞,“此计太过!绝不可玷污宓妃名声分毫!”
他可以容忍自己内心的猜忌,可以用尽手段打击曹植,但唯独不能容忍将宓妃的清誉卷入这肮脏的算计之中,那会让他觉得自己连同那份求而不得的感情一同被亵渎了。
司马懿反应极快,立即改口,神色不变。
“世子顾虑周全。既然如此,那就改称有紧急军务需即刻处理,令其醉中误判,仓促行事。待丞相的令旨或询问到达时,他必然因醉酒而延误、失态,甚至无法接旨。此等玩忽职守、怠慢军国大事之罪,足以让丞相对他大失所望。”
曹丕阴沉着脸,沉吟片刻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显然在权衡。
半晌,他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狠厉。
曹丕端坐主位,面色阴沉:“仅此还不够。必须在父亲身边提前安□□们的人。等子建误事之后,要立即有人在父亲面前提醒......”
刻意停顿,指尖重重敲击案面:“就说子建近日诗作中常流露出狂放不羁之意。特别是那首《七哀诗》——'明月照高楼,流光正徘徊',这般凄清孤寂的意象,岂是心怀社稷之人所作?”
司马懿立即接话:“世子明鉴。三公子近来还有'借问叹者谁,言是客子妻'之句,将自身比作闺怨妇人,实在有失体统。”
吴质阴冷一笑:“臣会安排人在丞相面前提及,这些哀怨之词,恐怕都是因求之不得而......”
“住口!”
曹丕猛地拍案,“不必明说,但要让父亲明白,他这些缠绵悱恻的诗词,与他的玩忽职守一样,都是不堪大任的证明!”
“不!”
曹丕猛地一挥手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,“不能只是或许!要明确地暗示,甚至是直接点出,就说这是子建故意使用同音字,以此掩人耳目,其真实用意,是暗藏了对不该属于他的人和物的觊觎之心!是包藏祸心,是对兄长、对礼法的大不敬!”
他要将曹植的才情与深情,彻底扭曲为政治上的野心与道德上的污点。
密室的计议在夜色中悄然落定,一张无形的大网,开始向尚不知情的曹植笼罩过去。
数日后,曹操出征前夜,丞相府正殿张灯结彩,设下家宴,既是饯行,亦有嘱托后方之意。
殿内烛火通明,映照着精美的漆器和闪烁的金银器皿,舞姬彩袖翻飞,乐工丝竹悠扬,一派看似和睦融融的景象。
然而,在这繁华表象之下,暗流汹涌。
曹操坐于主位,威严的目光扫过座下诸子与心腹臣僚。
曹丕与曹植分坐两侧较前的位置。
曹丕起身,手持金樽,步履沉稳地走到曹植面前,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、属于兄长的温和与托付之意。
“子建。”
他声音朗朗,足以让上座的曹操及周遭近臣听清,“父亲明日便要亲冒矢石,为国远征。为兄不才,需随军参赞,这邺城根本重地,以及父亲的家眷安危,在此期间,就要多多托付给你了。”
曹丕言辞恳切,姿态放得极低。
此时的曹植,尚沉浸在即将与父亲分别的伤感,以及对自己未能随军建功的些许失落中,对兄长的“殷殷嘱托”并未起疑。
他本就性情率真,见兄长如此看重,心中甚至涌起一股责任感与豪情,立刻举杯起身,朗声道:“二哥放心!植虽不才,必当恪尽职守,守护邺城,静待父亲与二哥凯旋!” 说罢,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那酒液入喉,似乎比平日更为辛辣猛烈。
“好!子建果然深明大义!”曹丕赞道,自己也饮了一杯,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仆役使了个眼色。
宴会继续进行,气氛看似热烈。
曹丕的心腹们开始按照计划,频频向曹植敬酒,言辞恭敬,令人难以推拒。
“三公子海量!再饮此杯,预祝丞相旗开得胜!”
“三公子才华盖世,今日必当尽兴!”
酒过三巡,曹丕的心腹开始实施计划。一个文官举杯对醉意朦胧的曹植说:
“三公子近日《七哀诗》中'孤雁飞南游,过庭长哀吟'之句,凄婉动人,不知为何作此悲音?”
曹植醉眼迷离,喃喃道:“孤雁失群,彷徨无依......就像......”他忽然住口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另一个官员紧接着说:“还有'慷慨有余哀'之句,三公子年少得志,何来这般深重的哀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