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植痛苦地闭上眼睛,声音哽咽:“哀愁......就像明月照高楼,照得见流光,照不见......”他猛地又灌下一杯酒,再也说不下去。
这时吴质安排的侍从适时上前添酒,故意将酒壶打翻在曹植衣袖上。
曹植浑然不觉,依旧举着空杯喃喃:“愿为西南风,长逝入君怀......”
这句诗一出,满座皆惊。
曹丕立即向曹操席位望去,果然看见父亲皱起了眉头。
“愿为西南风,长逝入君怀……”
曹植这无意识间的低吟,声音虽轻,但在有心人耳中,不啻惊雷。
席间顿时出现片刻诡异的寂静,连丝竹之声都仿佛滞涩了一瞬。
几个原本在谈笑的大臣下意识地收住了话头,目光微妙地闪烁。
谁都知道,这诗句中的“君”字,在此情此景下,极易引人遐思。
高踞主位的曹操,原本带着几分酒意、略显松弛的面容,骤然绷紧。
他那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眸,如同鹰隼般扫过醉态可掬的次子,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他素知子建文采飞扬,性情率真,甚至对此有几分纵容的欣赏。
但在此刻,在这关乎大军出征、后方稳定的重要家宴上,曹植不仅醉态毕露,更吟诵出如此缠绵悱恻、甚至带有些许僭越意味的诗句,这与他平日虽狂放却知进退的形象大相径庭,更与一个即将受托留守重任的公子应有的沉稳持重格格不入!
“子建!”曹操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压过了殿内残余的嘈杂,“你醉了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如同冰水浇头,让几个还在试图向曹植劝酒的心腹官员立刻缩了回去,噤若寒蝉。
曹植被父亲威严的声音一激,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,他茫然地抬头,望向面色不豫的父亲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觉得天旋地转,胃里翻江倒海,最终只是无力地晃了晃身子,若非身旁侍从眼疾手快扶住,几乎要瘫软在地。
曹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冷笑更甚,但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无奈。
他起身,向曹操躬身道:“父亲息怒,子建想必是想到明日父亲远征,心中不舍,加之诸位同僚热情,多饮了几杯,以致失态。还请父亲恕罪。” 他这话看似为弟弟开脱,实则坐实了曹植“因情失态”“不堪酒力”的印象。
曹操冷哼一声,并未多看曹丕,目光依旧停留在狼狈不堪的曹植身上,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审视。
他挥了挥手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厌烦:“扶他下去醒酒!成何体统!”
两名内侍连忙上前,半扶半架地将几乎不省人事的曹植带离了正殿。那踉跄的背影,与方才席间吟诗作赋、神采飞扬的三公子,判若两人。
一场本该和睦温馨的饯行家宴,最终以这样一场闹剧不欢而散。殿内灯火依旧通明,舞乐早已停歇,只剩下杯盘狼藉和一种无声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。
......
次日清晨,曹操大军如期开拔,旌旗招展,蹄声如雷,浩浩荡荡驶出邺城。
曹丕一身戎装,骑马紧随曹操身侧,神情肃穆,俨然一副得力助手的模样。
而在送行的队伍中,并未见到曹植的身影——他昨夜酩酊大醉,至今未醒,自然无法前来为父亲送行。
曹操端坐于骏马之上,目光扫过送行人群,未见到曹植,脸色又沉了几分,却并未多言,只是勒转马头,挥军西向。
大军离去不过数日,邺城看似平静,暗地里的风波却骤然掀起。
这日,曹植因前夜大醉,头痛欲裂,正在府中昏睡休养。
忽然,丞相府长史,正是留守邺城的最高行政官员之一,已被曹丕暗中笼络。
持曹操令牌,急匆匆来到曹植府邸,声称有紧急军务需立即处理,关乎前线粮草调配。
府中属官见是丞相令牌,不敢怠慢,连忙入内通报。
然而曹植宿醉未醒,神志模糊,根本无法起身理事,更别提处理复杂的军务了。
属官只得回报长史,言三公子身体抱恙,可否稍缓。
那长史故作焦急与不满,在府门外高声斥责:“此乃军国大事,关乎前方将士生死,岂容延误?!三公子既受丞相托付,留守邺城,怎能因私废公!” 声音之大,引得周围路过的官员、仆役纷纷侧目。
消息很快传开——三公子曹植因醉酒误事,连紧急军务都无法处理。这与他此前在宴会上“必当恪尽职守”的誓言形成了尖锐的讽刺。
几乎与此同时,在前线曹操的中军大帐内。
曹操正在审视地图,谋划进军路线。
一名随军的谋士在一旁侍奉,看似无意地提起:“丞相,近日邺城传来一些三公子的诗作,文采更胜往昔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曹操头也未抬,随口问道。
那谋士故作迟疑,道:“只是诗中多悲秋伤月之语,如‘明月照高楼,流光正徘徊’,意境虽美,却总觉得……少了些昂扬之气,倒像是心有郁结,难以排遣。还有‘借问叹者谁,言是客子妻’等句,更是将自身比作深闺怨妇,实在……有失王子气度。如今看来,或许正因心中常怀此等幽怨细腻之情,才致使他……在关键时刻,难以承受重任啊。”
他巧妙地将曹植的诗风性情,与他刚刚传来的“醉酒误事”联系在一起。
曹操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想起出征前夜曹植那失态的醉语,想起那句暧昧不明的“愿为西南风”,再结合如今传来的“因醉误事”的消息,以及谋士对诗作的“解读”,一系列线索似乎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轨迹。
他放下笔,目光深沉地望向帐外,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句:“文人习气,终非社稷之福。”
曹操心中那杆原本可能偏向才华横溢的次子的天平,在曹丕精心策划的连环计下,终于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,那场家宴上的醉酒,那几句被刻意引导和放大的诗句,以及那份深藏心底、却沦为他人攻击武器的、无望的爱慕,都让尚在邺城昏睡醒酒的曹植,在浑然不觉中,已然失去了父亲的信任,也远离了权力的中心。
曹丕的计策,成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