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光正好,曹丕下朝后信步走向宓妃居住的昭阳殿。
还未进殿,便听见院内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。
他驻足在月洞门外,只见五岁的曹叡正追着一只彩蝶奔跑,而宓妃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,目光追随着那小小身影。
“母亲!”
曹叡扑到宓妃膝前,举起肉乎乎的小手,“蝴蝶飞走了。”
宓妃取出丝帕为他拭去额角的细汗,动作轻柔规范:“春日风大,莫要跑得太急。"
她的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,字正腔圆,却像在诵读经文。
曹叡仰着小脸,乌溜溜的眼睛充满期待:“母亲,您能陪我放纸鸢吗?”
宓妃微微颔首:“待你午睡起来,让乳母带你去可好?”
“可我想要母亲陪我...”曹叡的小手拽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。
这时宓妃抬眼看见了门外的曹丕,便自然地起身行礼:“陛下。”
曹叡见到父亲,立即欢快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腿:“父皇!”
曹丕弯腰将儿子抱起,目光却仍停留在宓妃身上。
他走到她面前,声音温和:“叡儿想让你陪他放纸鸢,你便陪他去吧。”
宓妃浅浅一笑:“臣妾已吩咐乳母备好纸鸢。陛下知道的,臣妾不擅这些嬉戏。”
曹丕凝视着她完美得如同玉雕的侧脸,忽然问道:“宓儿,你可记得叡儿出生那日?"
“记得。”她从容应答,"建安二十一年腊月初九,寅时三刻。”
“那时你抱着他,”曹丕的声音低沉下来,"朕从未见过那般美丽的画面。”
宓妃垂眸整理衣袖:“陛下谬赞。”
“不是谬赞!”曹丕突然提高声调,把怀中的曹叡吓了一跳,“朕记得清清楚楚,你看着他的眼神,就像现在这样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!”
他逼近一步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他是你的亲生骨肉!为什么你从来不会像寻常母亲那样,会为他着急,会因他欢笑?就连他生病时,你也只是冷静地吩咐太医,从不会彻夜不眠地守着他!”
宓妃静静等他说完,才抬眼迎上他激动的目光。
“陛下,正因是亲生骨肉,才更要以理智相待。过度忧心反而会耽误诊治,过分宠溺更会害了孩子。”
她伸手轻轻抚平曹叡衣领的褶皱,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:“臣妾每日亲自检查他的课业,过问他的饮食起居,难道这些不是关怀?”
“这不一样!”曹丕痛苦地摇头,“朕要的不是这种滴水不漏的照料!朕想要看到的是——是温度!是母亲对孩子的本能之爱!”
宓妃微微偏头,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困惑:“陛下,若臣妾如寻常妇人般感情用事,又如何能在这深宫之中护叡儿周全?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曹丕心头。
他望着她清明如镜的眼眸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她不是不爱孩子,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爱。
曹叡似乎感受到父母之间微妙的气氛,小声说:“父皇,母亲待叡儿很好...”
曹丕长长叹了口气,将儿子轻轻放下,摸了摸他的头:“去找乳母玩吧。”
待曹叡跑远后,他走到宓妃身后,轻轻环住她的腰,将下巴抵在她肩上。
这个拥抱带着深深的疲惫,也带着无奈的妥协。
“是朕贪心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能这样拥着你,看着叡儿健康成长,朕该知足才是。”
他感受着怀中人微凉的体温,苦笑道:“或许这就是天意,让朕得到了一切,却总要留一处求不得。”
宓妃安静地立在他怀中,良久,轻轻拍了拍他环在她腰间的手:“陛下是明君,不该为这些琐事烦心。”
曹丕闭了闭眼,将她拥得更紧些。
春风吹落梧桐花,淡紫色的花瓣拂过相拥的两人,却拂不去帝王眼中深藏的遗憾。
这一刻,登顶权力之巅的帝王终于承认:他赢得了天下,却永远无法拥有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