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下达昭阳殿:
“夫人甄氏,身居内宫,言行失检,交构内外,有亏妇德。着即日遣送邺城旧宫,闭门思过,非诏不得返洛,亦不得与外人交通!”
彼时,宓妃正于窗下教导东乡公主描红。
小女儿握着笔,写得歪歪扭扭,却极为认真。
宣旨内侍尖利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宁静。
宫人们吓得面无人色,跪地瑟瑟发抖。
宓妃听完诏书,神情依旧波澜不惊,仿佛早已预料。
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墨锭,轻轻将女儿揽到身边,用绢帕拭去她小手上沾染的墨迹,然后从容起身,整理了一下素雅的衣袍,面向正殿方向,微微屈膝:“臣妾,领旨。”
没有辩解,没有泪痕,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。
她平静地吩咐贴身侍女:“不必收拾太多,只带些随身衣物即可。”
仿佛只是要出一趟远门。
抵达邺城旧宫后,宓妃的生活似乎并未有太大改变。
她每日依旧早起,于庭中漫步,感受着邺城不同于洛阳的水汽,偶尔会望向洛水的方向,眼神悠远。
只是不再接触任何诗书,大部分时间只是静坐,或是照料庭院中的几株洛神花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与此同时,洛阳皇宫内的曹丕,却在权力顶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与焦躁。
郭照的温存解意,其他妃嫔的刻意逢迎,都无法驱散他心底那莫名滋长的悔意与思念。
他时常梦见邺城荷池边那个回眸的瞬间,梦见她清冷而包容的眼神。
三个月,在帝王的悔恨与煎熬中,缓慢流逝。
终于,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,曹丕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折磨,派出了最信任的心腹侍卫长,携他的亲笔信和大量赏赐,连夜赶往邺城,名为探望,实则是想接她回宫。
然而,就在侍卫长抵达邺城的前一夜,久旱的邺城突降雷暴。
一道刺目的闪电劈中了旧宫年久失修的偏殿木质结构,时值初夏天干物燥,火借风势,瞬间蔓延开来!
夜半时分,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天。
旧宫之内,一片混乱。
宫人哭喊奔走,泼水救火,却杯水车薪。宓妃被惊醒时,火舌已然舔舐至她居住的主殿廊柱。
奇异的是,面对滔天烈焰和浓烟,她并未惊慌。
她独立于窗前,望着那咆哮的火光,感受着空气中灼热而暴烈的气氛,神魂深处那一直沉寂的、属于洛水之神的感应,忽然变得无比清晰。
宓妃明白了,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并非偶然,而是她与此间因果了结的契机,是命运为她安排的、脱离这具凡躯的归途。
她转身,迅速于案前铺开纸笺,研墨挥毫,笔走龙蛇,字迹依旧清逸,却带着一种决然的平静。
写罢,她将信笺置于案几显眼处,用那方他赠予的、未曾带走的螭龙纹玉镇纸压住一角。
信纸旁,是她平日风干保存的几片洛神花瓣。
做完这一切,火势已破窗而入,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。
她没有试图逃离,反而缓缓走向内室,那里悬挂着一幅她近日亲手绘制的画作。
画中仍是邺城荷池,年轻的曹丕与她并肩,远处是嬉戏的稚子,只是画面的色彩,比之前那幅更加温暖明亮些。
烈焰终于吞噬了殿阁,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轰然倒塌……
当曹丕的侍卫长顶着黎明前的黑暗赶到时,昔日繁华的旧宫已化作一片断壁残垣,余烟袅袅,满目焦黑。
他在废墟中疯狂搜寻,最后只在主殿遗址、未被完全烧毁的玉石案几残骸下,找到了那封被玉镇纸保护着、边缘略有焦痕的信笺。
侍卫长不敢耽搁,带着这封劫后余生的信,星夜兼程赶回洛阳。
曹丕在清凉殿中,几乎是抢过了那封信。
信纸带着烟火燎过的气息,上面是宓妃那熟悉而决绝的笔迹:
“陛下:
因果轮回,尘缘已尽。此间种种,妾身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