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...
启明星升起时,妇好跃上战车,割断一绺青丝系于军旗。
“今日吾等或将马革裹尸,可惧?”
三万人齐声怒吼,震散晨雾。
在蒸腾朝霞中,她挥钺指向西北:
“让敌人记住这个黎明!玄鸟旗所向,即是大商疆土!”
妇好回望渐远的殷都,轻轻按上胸口护心镜。
武丁缝制的玄鸟纹路在朝阳下发烫,仿佛君王目光始终相随。
浓雾如约而至。
三千草人在雾中若隐若现,土方箭雨倾泻而下。
带着幽蓝磷火的箭矢穿透草人胸膛,中箭者竟在雾中化作青烟,飘向敌阵后方。
“果然有巫术。”
妇好冷笑,亲率三百玄甲卫涉过冰凉洹水支流。
接近敌后祭坛时,诡异的骨笛声刺破雾气。
百名土方巫祝正环绕血池起舞,池中漂浮刻满咒文的头骨。
中央祭坛上,一名披着人皮法袍的大巫正挥舞蛇骨杖,那些青烟被他引向血池,池水沸腾如活物!
“破其法坛!”
妇好挽起彤弓,三支缠浸油麻布的箭矢破空而去。
箭簇精准射中祭坛三面旌旗,烈火轰然腾起!
血池中的头颅发出凄厉哀嚎,池水翻涌间竟爬出无数黑影,似人非人,扑向商军!
“是尸傀!”玄甲卫长厉声警告。
妇好钺刃横扫,将一具尸傀拦腰斩断。
断口处涌出黑血,腥臭扑鼻。
她疾退数步,腕间玉珠骤亮,清辉荡开一圈,逼近的尸傀动作顿时僵缓。
“以火攻!”
妇好撕下战袍下摆裹上箭矢,亲兵急忙递上火种。
火箭如流星射向血池,火焰触水竟爆燃!
原来池中浮油。
土方巫祝以人脂炼油,本为助长邪术,此刻反成致命火海。
惨叫声中,大巫怒喝一声,蛇骨杖直指妇好!
一道黑气如矛射来,她挥钺格挡,钺身迸出刺目火花。
黑气触地即腐,青草瞬间枯死。
“保护将军!”玄甲卫结成圆阵。
就在此时,敌阵后方突然火光冲天。
傅说得手了!
粮草被焚的浓烟滚滚而起,土方军心大乱。
妇好看准时机,钺刃直指大巫:“擒贼擒王!”
十名玄甲死士突前,以身躯挡住再度袭来的黑气。
趁此间隙,妇好纵身跃上祭坛,青铜钺划出凛冽弧光。
大巫举杖格挡,骨杖应声而断!
钺刃去势未减,劈开人皮法袍,血光迸溅!
巫祝们四散溃逃,尸傀纷纷倒地化泥。
妇好立于将倾的祭坛上,睥睨溃军,忽见西侧杀声震天。
傅说率部杀回来了!
他浑身浴血,左手持盾已裂,右手长戈却挥舞如龙,生生在敌阵中撕开裂口。
看见妇好无恙,他嘶声大喝:“末将幸不辱命!”
两军汇合,如虎入羊群。
当土方首领被押到战车前时,这个涂满朱砂的壮汉突然挣脱束缚,掏骨刀刺向心口。
妇好更快一步,钺柄重击其腕,骨折声清脆回荡。
“想以血咒诅我大商?”
她踩住刻蛇纹的骨刀,“带回殷都,献祭太庙。”
旭日东升,照遍横尸遍野的沮泽。
妇好走向傅说,见他左肩插着半截断箭,血浸透半身甲骨。
“你……”
“小伤。”傅说扯出笑容,却因牵动伤口而皱眉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那枚兽骨护符已碎,正是它挡住了射向心口的毒箭。
傅说将碎片捧出,鹿骨裂成三块,朱砂刻痕被血污浸染。
妇好沉默片刻,解下自己腕间一颗玉珠,塞入他染血的掌心:“回殷都后,找巫咸疗伤。此珠……可镇毒。”
傅说猛然握紧。
玉珠温润,犹带她体温。
此时传令兵飞驰而来:“报——羌人牦牛阵已冲至三里外!”
妇好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傅说一眼:“活着。”
随即挥钺前指:“弩车上火箭!列火鸦阵!”
此后的战事载入甲骨:
“癸巳卜,殻贞:妇好伐羌,获白牦百又三十,俘二百又五十……”
“甲午卜,争贞:妇好执羌方伯,燎六豕,雨?”
当牦牛阵如黑潮涌来时,商军弩车齐发,火箭在空中交织成网,落地即燃起一道火墙。
受惊的牦牛反冲敌阵,羌人自相践踏。
妇好亲率战车冲锋,青铜钺每一次挥砍都带起血雨。
有羌人勇士突至车侧,举斧欲劈,被她反手以短刀“龙鳞”刺穿咽喉。
傅说昨夜归还的刀,此刻又饮敌血。
战至午时,羌方伯被傅说射落战马。
这个鬓发编成毒蛇状的酋长跪地时仍在嘶吼:“玄鸟必陨!殷商必亡!”
妇好踏住他脊背,钺刃贴上后颈:“让你羌族世代记住——玄鸟展翼之日,便是犯商者殒命之时。”
手起钺落。
血喷溅在玄鸟旗上,那旗帜在风中猎猎展开,如真正的神鸟俯瞰战场。
凯旋那日,洹水两岸跪成长龙。
白发老妪将传家玉璧投入河中:“玄女娘娘,佑我商土永昌!”
孩童抛洒花瓣,有女孩捧陶罐跌跌撞撞跑来:“将军喝口甜醴吧,我阿娘说您是我们的守护神……”
妇好俯身饮尽,将敌军首领的金环赐予女孩:“拿去换黍米。告诉你阿娘,从此西北边境,再无人能越洹水。”
她抬眼望向巍峨殷都,城楼上玄旗如云,其中必有一面之下,站着那个赠她护心镜的人。
而身侧,傅说沉默地勒马而立。
他肩伤已包扎,掌心仍紧握着那颗玉珠,仿佛握着一轮永不坠落的月亮。
......
太庙献俘礼上.
武丁亲手将白茅束放于她掌心。
当土方首领被推上祭坛时,妇好挥钺斩断其发辫:
“今日不断你首级,要你亲眼看着,你族圣物将永镇殷商宗庙!”
她将缴获的青铜神像投入熔炉。
冲天烈焰中,人们仿佛看见玄鸟展翅掠过九鼎。
巫祝们唱起颂歌,歌声缭绕在甲骨刻辞之间:
“辛卯卜,殻贞:王后妇好伐土方、羌方,大捷。执其酋,焚其神,获俘无算。
贞问:以所获献祭先王先祖,受佑否?
王占曰:吉!妇好之威,赫赫如天火,诸方慑服。”
“壬辰卜,争贞:妇好凯旋,献俘于宗庙,贡九鼎于社稷。
贞问:天命玄鸟之裔,以此战功告于上帝,受嘉否?
王占曰:大吉!帝授妇好勇毅,佑我大商,四域将宁。”
武丁执起妇好的手,高举过顶。
万民欢呼如潮,她却在这一片鼎沸中,若有所觉地侧首.
傅说站在百官队列末尾,一身旧甲未卸,血迹斑驳。
他静静望着她,隔着九重玉阶、三百巫祝、与不可逾越的王权天堑。
然后,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,他将那颗染血的玉珠贴近心口,垂首行了一个最庄重的臣子礼。
礼成时,有风自洛水方向吹来,拂动太庙檐下的铜铃。
叮咚声里,妇好腕间剩余的玉珠轻轻相撞,恍如遥远岁月中,宓妃踏波而来的足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