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庆功宴上,妇好却独自登临观星台。
傅说寻来时,见她正望着西北方向出神:"将军在忧心羌人反扑?"
"不。"她腕间玉珠轻触祭坛石壁,"我在想...若有一日星坠东南,该由谁来守护这万家灯火。"
朔风卷着雪粒,抽打在牛皮军帐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得胜归营的喧嚣早已沉寂,唯余巡夜士兵踏过积雪的嘎吱声,规律地回荡在寒夜里。
武丁褪去了象征王权的玄端礼服,仅着一身暗纹常服,外罩玄色狐裘,如同最寻常的将领,悄然穿过连绵的营帐。
守卫王帐的玄甲卫见是他,无声跪地,他以指尖轻触唇边,示意噤声。
掀开厚重的帐帘,夹杂着雪花的寒气涌入。
帐内,青铜连枝灯树上的七盏兽形灯吐着昏黄的光晕,将中央那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不真实。
妇好背对着帐门,正就着灯光,费力地侧首查看左肩胛的伤势。
玄色战袍已褪至腰际,露出素色中衣,而中衣的左肩部位已被剪开,一道狰狞的刀伤赫然显现。
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边缘泛着不祥的乌紫色。
她右手执着一柄玉质药杵,正试图从身旁的陶碗里蘸取药膏,动作因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滞涩。
"不许动。"
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却掩不住那一丝急促。
武丁大步上前,不由分说地夺过她手中的药杵,掷于一旁的案几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随即从狐裘内衬中取出一个玄鸟纹的墨玉方盒,盒盖开启的瞬间,一股清冽异香瞬间驱散了帐内的血腥气。
盒内铺着深色丝绒,盛着的是一种泛着珍珠般莹白光泽的细粉,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。
"巫彭连夜献上的龙骨粉,掺了极北之地的玄冰莲蕊,据说能化百毒,生肌续骨。"
武丁解释着,语气试图保持平静,但蘸取药粉的指尖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。
当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伤口边缘时,两人皆是一顿。
那处肌肤,除了新伤,更有一道横贯肩胛的旧疤,那是三年前征伐鬼方时,为他挡下淬毒骨箭所留。
妇好轻轻吸了一口气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却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因疼痛而带着些许气音。
"王上可还记得三年前在鬼方冰原?您中了埋伏,身中毒箭,昏迷不醒…那时,臣妾也是这样,跪在雪地里,为您剜去腐肉,包扎伤口。"
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"您高烧不退时,紧紧攥着臣妾的袖角,一声声喊的…是'母亲'。"
武丁的动作猛地一滞,深邃的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愫,有痛惜,有愧疚,更有如海深沉的后怕。
他没有回应,只是用牙齿狠狠撕开自己内袍的下摆,扯下最柔软的里衬,将厚厚的龙骨粉敷在伤口上,再用布条小心翼翼却坚定地缠绕包扎。
鲜血迅速浸透白布,在他指间绽开刺目而温热的红。
帐外的风雪愈发猛烈,呜咽着仿佛鬼哭。
处理完伤口,武丁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用玄色狐裘紧紧裹住她微微发抖的身躯。
妇好顺从地倚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渐渐放松下来。
她开始轻声哼唱起那首《玄鸟》战歌,曲调古老而苍凉,在寂静的雪夜中低回婉转,仿佛在告慰今日战死的亡灵。
歌声渐低,终至无声。她在他怀中仰起脸,雪花不知何时从帐帘的缝隙钻入,缀在她染血的长睫上,如同冰晶。
火光映照下,她的面容苍白却异常平静,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,也映出一种超越尘世的辽远。
"武丁…"
妇好极少这样直呼他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雪落。
"若有一日,臣妾战死沙场…"
她感到环抱着她的手臂瞬间僵硬。
"请将臣妾…葬在能望见洛水的地方。我总觉得…那里才是我魂魄的归处。"
"孤不准!"
武丁猛然收紧手臂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中。
玄衣上以金线绣制的繁复图腾硌痛了她的脸颊,但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击心底。
他忽然粗暴地扯开自己的裘衣与前襟,将她因失血而冰凉的赤足紧紧捂在滚烫的胸膛上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守护欲。
声音沉如闷雷,砸在寂静的帐中。
"你听好,妇好!你若敢先弃孤而去,孤便焚尽天下巫祠,拆了所有神坛,叫这九州诸神,再无香火供奉,再无安身立命之所!"
妇好的心被这极端而疯狂的誓言狠狠撞击。
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,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如峦的眉峰,沿着他挺直的鼻梁,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。
指尖冰凉,却带着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。
"那年在鬼方雪山。"
她的声音如梦似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