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吕府。
夜幕刚刚降临,府邸内已是灯火通明。
与章台那种浮华的喧嚣不同,吕府的宴会处处透着商人的精明与雅致。
既显财力,又不失格调。受邀前来的皆是邯郸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,或是各国使节,或是名士文人,或是富商大贾。
水榭临池,四面垂着轻纱幔帐,晚风轻拂,送来池中残荷的清香。
宾客分席而坐,每人面前皆有一张精致的漆案,陈列着时令鲜果与美酒佳肴。
乐师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雅乐,音量恰到好处,既烘托气氛,又不妨碍交谈。
赵姬到来时,宴会已进行过半。
她没有直接进入主厅,而是按照吕不韦的安排,先在偏厅等候。
“等会儿我会派人叫你。”
吕不韦在宴会前特意叮嘱她。
“以我远房表妹的身份,赵氏淑女,父母早亡,自幼习文识字,通晓音律。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赵姬淡淡道。
她今日的装扮与三日前在章台跳舞时截然不同。
一身浅碧色曲裾深衣,素雅端庄,头发梳成未嫁女子的发式,只插一支简单的玉簪。
妆容清淡,几乎看不出脂粉痕迹,却更衬得肌肤如雪,眉眼如画。
偏厅里只有她一人。
透过半开的窗,能望见主厅的灯火辉煌,听见隐约的谈笑声。
她安静地坐在席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刺绣。
自那夜与吕不韦谈话后,她心中一直萦绕着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既像是命运的召唤,又像是坠入更深的漩涡。
“赵姑娘,吕公有请。”
仆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随着仆从走出偏厅。
穿过回廊,主厅的光亮越来越近。
她听到吕不韦洪亮的声音。
“今日承蒙诸位赏光,吕某荣幸之至。恰巧,我有一远房表妹近日来访,略通音律,不如让她为诸位抚琴一曲,以助雅兴?”
一阵客气的应和声。
赵姬走进主厅的瞬间,感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。
她目不斜视,步履从容地走向水榭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案。
跪坐下来时,她用余光迅速扫视全场。
主位上坐着吕不韦,旁边是几位赵国官员,而在左侧稍偏的席位,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子楚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,领口袖边绣着暗金色的回纹,保持着王室公子的体面。
但赵姬注意到,他的位置并不靠前,周围的人也少与他交谈。
他独自坐着,手中把玩着酒樽,神情依旧落寞,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比三日前更深了。
赵姬垂下眼帘,双手轻抚琴弦。
乐声起。
她没有选择技巧繁复的炫技之曲,也没有弹奏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,而是选了一曲《高山》。
琴音起初低沉浑厚,如巍峨山峦拔地而起;渐而清越灵动,似山间溪流潺潺;时而激越如飞瀑,时而静谧如深潭。
她的指法娴熟却不张扬,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,仿佛不是用手在弹,而是用心在诉说。
水榭中渐渐安静下来。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宾客停下了话语,连侍从添酒的动作都放轻了。
所有人都被琴声吸引,沉浸在那幅用音符勾勒出的山水画卷中。
子楚放下了酒樽,抬起头,怔怔地望着抚琴的女子。
烛光下,她垂首抚琴的侧影沉静美好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。
神情专注而淡然,仿佛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,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那种超脱尘世的气质,与宴会上刻意营造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,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。
子楚的心跳渐渐与琴声同频。
他想起故乡秦地的山峦,想起儿时在宫中远远望见的终南山轮廓,想起母亲夏姬温柔却哀愁的眼神……
这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思绪,此刻被琴声唤醒。
在这个人人将他视为落魄质子、表面客气实则疏远的异国宴会上,这琴声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与慰藉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水榭中久久萦绕。
短暂的寂静后,掌声响起。
“妙!妙啊!”
一位白发老儒抚须赞叹。
“此曲意境高远,指法精妙,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山水之志。赵姑娘小小年纪,竟有如此造诣,难得,难得!”
吕不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举杯道:“表妹献丑了,诸位谬赞。”
他转向赵姬,语气温和。
“辛苦了,且去歇息吧。”
赵姬起身,盈盈一礼,准备退下。
按照计划,她的任务已经完成。
在子楚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。
但就在她转身时,子楚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赵姑娘且慢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子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突兀,脸上闪过一丝窘迫,但还是鼓起勇气道。
“适才听姑娘弹《高山》,令我想起故国山水……不知姑娘可否再弹一曲?随便什么曲子都好。”
一时间,水榭中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