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落魄的秦国质子,竟然当众请求主人家的“表妹”单独抚琴?
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笑道。
“既然子楚公子有此雅兴,表妹,你便再弹一曲吧。”
他看向赵姬,眼神中带着暗示。
赵姬重新坐下,沉吟片刻,指尖再次触动琴弦。
这次她弹的是《鹿鸣》。
琴音欢快明朗,如春日原野上鹿群相鸣,充满生机与希望。
这是《诗经》中的宴饮之乐,本是贵族宴请宾客时演奏的曲子,寓意宾主尽欢,情谊深厚。
赵姬选择这首曲子,既有应景之意,又暗含对子楚的安慰。
你并非孤单一人。
子楚听懂了。
他端起酒樽,向赵姬遥遥一敬,然后一饮而尽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不再仓促,而是带着一种释然与感激。
饮尽后,他没有立即放下酒樽,而是看着赵姬,轻声说:“谢姑娘。”
两个字,情真意切。
赵姬微微颔首,琴声渐息。
她缓缓退下。
宴会继续进行,但气氛已悄然改变。
子楚不再是那个被边缘化的沉默者,至少,在赵姬离开后,开始有人主动与他交谈。
虽然大多是出于对吕不韦的讨好,或是单纯的好奇。
吕不韦将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暗自筹划。
鱼儿不仅上钩了,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主动。
这很好,省去了许多功夫。
夜渐深,宾客陆续告辞。
吕不韦亲自将几位重要客人送至府门,又安排管事护送子楚回馆驿。
这是极高的礼遇。
待所有人都离开后,吕不韦并没有立即休息,而是独自走向府邸深处的一处小院。
院中种着几丛修竹,在夜风中飒飒作响,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赵姬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。听到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。
“今日做得很好。”吕不韦在她身旁停下,“子楚对你印象极深。”
“是吗。”赵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他请求你再弹一曲时,我就知道,计划成功了一半。”
吕不韦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。
“这是子楚在秦国的详细情况,他母亲夏姬的处境,他与兄弟们的亲疏关系,还有……秦国王室内部的权力格局。”
赵姬终于转过头,看向那卷帛书。
“你要我熟记这些?”她问。
“不止。”
吕不韦将帛书递给她。
“你要了解他,理解他,甚至……预测他。只有这样,你才能真正走进他心里,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人。”
赵姬接过帛书,指尖触到细滑的绢面。
月光下,她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记录着一个王孙浮沉不定的人生。
“吕公为何如此笃定,子楚公子一定能成为秦王?”
赵姬忽然问。
吕不韦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。
“因为我看的不是现在,是未来。秦国太子安国君年事已高,宠妃华阳夫人无子,这便是最大的变数。而子楚,他有野心,有不甘,只是缺少机会和助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“而我,就是那个能给他机会和助力的人。
你,则是我送给他最好的礼物。一个能温暖他、理解他、陪伴他的女人。”
“礼物。”赵姬重复这个词,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。
“别小看‘礼物’的分量。”
吕不韦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一件恰到好处的礼物,可以改变人心,甚至可以改变历史的走向。赵姬,你注定不是平凡女子,何必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?”
他转身欲走,又停住脚步,背对着她说。
“三日后,我会安排你去城外寺庙进香。子楚公子也会去。这一次,你们可以‘偶遇’。”
脚步声渐远,院中只剩下赵姬一人。
她展开手中的帛书,借着月光仔细阅读。
上面详细记载了子楚的成长经历:自幼不被父亲重视,母亲夏姬出身低微且失宠,在宫中地位尴尬。
十四岁被送往赵国为质,临行前母亲含泪缝制衣衫,父亲只淡淡叮嘱“勿失国体”。
在赵国的这些年,虽名义上是秦国公子,实则待遇时好时坏,完全取决于秦赵两国的关系……
字里行间,是一个年轻人的孤独与挣扎。
赵姬合上帛书,仰头望月。
今夜的月亮格外圆,清辉洒满庭院,将竹影投在地上,随风摇曳。
她想起自己空白的过去,想起在章台醒来的那个清晨,想起嬷嬷说她是“从河里飘来的”。
河里。
她心中忽然一动。
梦中那些水光潋滟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,还有那个执笔的身影……司命?那到底是什么?
摇摇头,她将这些莫名的思绪甩开。
无论过去如何,现在她只是赵姬,一个被卷入权力游戏的舞姬。
她手中的帛书,是她必须掌握的剧本;而子楚,是她必须接近的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