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关上窗,回到茶案前,端起颜湛那杯未动的茶,一饮而尽。
茶已凉透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对不住了,颜姑娘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各为其主,莫怪。”
窗外,雨越下越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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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湛撑着伞,沿着河岸往回走。
雨丝打在伞面上,沙沙作响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管风是内奸。
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,在她心里缓慢地、残忍地搅动。
她想起那个雨夜,廊下,管风温润的笑容。想起他给的药,给的地图,给的玉佩,给的医书。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“惟愿姑娘此去,前路坦荡,余生安稳”。
每一幕,此刻都成了淬毒的讽刺。
她忽然很想笑。
笑自己蠢,笑自己天真,笑自己竟然真的相信,这世间还有干净的情意。
伞忽然被人撞了一下。
颜湛回过神,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跌坐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——显然是走路太急,滑倒了。男子穿着一身宝蓝锦袍,衣料华贵,此刻却沾满了泥水,狼狈不堪。
“对不住,对不住!”男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连连作揖,“雨大路滑,没看路,冲撞了姑娘,实在抱歉!”
他抬头,露出一张俊朗的脸。约莫二十三四岁,眉眼飞扬,鼻梁高挺,唇边天生带着三分笑意,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。只是此刻浑身湿透,头发也散了,额前几缕湿发贴在脸上,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稚气。
颜湛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,继续往前走。
“哎,姑娘等等!”男子却追了上来,与她并肩而行,“姑娘可是本地人?在下初到姑苏,想打听个路——平江侯府怎么走?”
平江侯府?
颜湛脚步微顿。她听郑念提过,平江侯夏家是姑苏望族,世代镇守江南,与京城关系微妙。这位侯爷素来低调,很少参与朝堂之争,是个聪明人。
“沿河往下走,第三个巷口右转,再走百步就是。”她淡淡道。
“多谢姑娘!”男子眼睛一亮,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,“姑娘真是好心人。在下夏之畏,敢问姑娘芳名?”
夏之畏。
平江侯的独子,那位素有“江南第一纨绔”之称的小侯爷。
颜湛心中了然。郑念收集的情报里,有这位小侯爷的画像——确实是个不学无术、整日游手好闲的主儿。
“萍水相逢,不必留名。”她说完,加快脚步,想甩开他。
可夏之畏像是没看出她的疏离,依旧跟在她身边,絮絮叨叨:“姑娘不是本地人吧?听口音像是北边的。来姑苏是探亲还是游玩?若是游玩,我可给你当向导!这姑苏城我最熟了,哪里有好吃的,哪里有好玩的,我都知道!”
颜湛眉头微蹙。
她不喜欢话多的人,更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热情。
“不必。”她冷声道,“我还有事,告辞。”
说完,她拐进一条小巷,几个闪身,消失在雨幕里。
夏之畏站在巷口,看着空荡荡的小巷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。
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,滑过眼角,像一滴泪。
但他眼中,却没有任何笑意。
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与那张年轻脸庞极不相称的冷静。
“颜湛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然后他转身,朝着平江侯府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从容,哪还有半分刚才的狼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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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巷深处,颜湛站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,看着夏之畏远去的背影,眼中寒光一闪。
这个夏之畏,有问题。
刚才那一撞,她感觉到了——那人看似慌乱,实则下盘极稳。摔倒的姿势也很巧妙,刚好避开了所有要害。
而且,他追上来时,步法轻盈,呼吸绵长,分明是练家子。
一个纨绔子弟,不该有这样的身手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他怎么知道她不是本地人?
她的口音经过刻意模仿,已经与江南女子无异。除非是极其敏锐的人,否则根本听不出来。
颜湛握紧了伞柄。
看来这姑苏城,比她想象的,还要热闹。
雨还在下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沉闷悠长。
天,快黑了。
颜湛走出小巷,继续往住处走。
她的住处是郑念找的,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里,独门独院,很不起眼。推开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。
郑念不在。
这些日子,郑念一直在外面收集情报,两人约定每三日碰一次头,今日不是碰头的日子。
颜湛回到房间,关上门,点上灯。
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陋的屋子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柄剑,是郑念给她找来的,很普通,但很锋利。
她脱下湿了的外衣,在桌边坐下。
从怀中取出那封信——许夫人给的那封,说管风是内奸的信。
她将信纸在灯下展开,仔仔细细地看。
字迹,没错。
内容,也没错。
可她还是觉得,哪里不对。
管风若是内奸,为什么要给她“刹那芳华”?那药能救她的命,却会毁了他自己的心血。一个内奸,没必要做到这一步。
还有那本医书,那枚玉佩,那些细致入微的地图标注……若都是演戏,那这戏,演得也太真了。
真到……让她觉得,沈墨给的那些“证据”,反而像是假的。
颜湛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。
需要知道,管风到底是谁的人,到底做了什么,到底……死了没有。
窗外,雨声淅沥。
她忽然想起贺晚江。
那个永远留在了百丈崖的人。
若他在,会怎么想?
大概会笑着说:“颜湛,别想那么多。是黑是白,走下去就知道了。”
他总是这样,简单,直接,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。
可她的眼睛和心,已经看不清了。
颜湛睁开眼,将信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不管真相如何,路都要走下去。
许夫人,太子,组织,还有那个神秘的夏之畏——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,她都会一一清算。
至于管风……
若他真是内奸,那他就该庆幸,自己已经死了。
否则,她会让他知道,背叛的代价,比死更难受。
灯花爆了一下,屋子里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颜湛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雨水的湿气,和远处隐约的桃花香。
江南的桃花,开了。
可惜,看花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她望着漆黑的夜空,轻声说:
“贺晚江,你再等等。”
“等我把这些人都送下去,我就来陪你。”
“到时候,我们一起看桃花。”
雨还在下。
像一场永远也哭不完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