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黄昏,车队抵达沧河渡口。
沧河是南北分界,过了河,就是京畿地界。渡口很大,但因连日大雪,河面结了一层薄冰,只有几艘破旧的渡船停在岸边,船夫们缩在船舱里烤火,见到车队过来,懒洋洋地探出头来。
“过河?一人五两,马匹另算。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船夫喊道。
夏之畏翻身下马,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:“包一艘船,尽快。”
老船夫接过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咧嘴笑了:“得嘞!客官这边请!”
二十几个人,加上马匹,分了两艘船。夏渊、夏之畏、颜湛和郑念坐第一艘,其余护卫坐第二艘。
船缓缓驶离岸边,河面上的薄冰被船头破开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夕阳西下,将整条河染成一片凄艳的红,像流淌的血。
颜湛站在船头,看着越来越远的对岸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“郑念,”她低声说,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郑念点点头,手按上了腰间短刃:“有杀气。至少……二十个人。”
话音未落,变故陡生!
河面上忽然炸开数道水柱,十几个黑衣人从水下跃出,手中弩箭齐发!
“小心!”夏之畏厉喝,一把将颜湛拉到自己身后,长剑出鞘,格飞了三支弩箭。
但弩箭太多,太密。
一个护卫惨叫着中箭落水,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水。
“父亲!”夏之畏急声道,“快进船舱!”
夏渊却纹丝不动,只是冷冷看着那些黑衣人:“是影子的人。”
他猜得没错。
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出手狠辣,正是许夫人豢养的死士——影子。
“夏侯爷,”为首的黑衣人站在船头,声音嘶哑,“交出东西,留你全尸。”
夏渊笑了:“想要东西?自己来拿。”
他话音刚落,船舱里忽然冲出十几个侯府护卫——原来他们早就埋伏在舱内,等的就是这一刻!
两方人马在狭窄的船面上展开厮杀。
刀光剑影,血花四溅。
颜湛和郑念背对背迎敌,惊蛰剑和短刃配合得天衣无缝,眨眼间就放倒了三个黑衣人。
但对方人太多了。
而且……水里有埋伏!
就在战况胶着时,船底忽然传来“咚咚”的凿击声——
有人在凿船!
“他们要沉船!”郑念脸色大变。
夏之畏咬牙:“弃船!游过去!”
可是已经晚了。
船底被凿穿一个大洞,冰冷的河水疯狂涌入,船身开始倾斜。
“跳!”颜湛拽住郑念,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。
几乎同时,夏渊和夏之畏也跳了下来。
四个人在刺骨的河水中奋力向对岸游去,身后是不断下沉的船只和仍在厮杀的护卫。
河水太冷了,冷得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。颜湛的左肩伤口被水一浸,疼得她几乎昏厥,但她咬着牙,拼命往前游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
不能……让贺晚江白死。
对岸越来越近,只剩下十丈距离。
就在这时,岸上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。
又一队黑衣人等在那里,手中弓弩对准了水中的四人。
前有埋伏,后有追兵。
绝境。
颜湛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箭镞,心中一片冰凉。
难道……真的要死在这里?
“颜湛!”郑念忽然拽住她,指着不远处的一块浮冰,“去那里!”
那是一块从上游漂下来的冰块,足有桌面大小,正缓缓向岸边移动。
四人拼尽最后力气游向浮冰,爬上冰面时,都已筋疲力尽。
岸上的黑衣人见他们上了浮冰,立刻放箭。
箭矢如雨,钉在冰面上,发出“咄咄”的闷响。
“趴下!”夏之畏将颜湛护在身下,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带起一蓬血花。
浮冰在箭雨中缓缓向岸边移动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
就在距离岸边只剩三丈时,浮冰忽然剧烈一震——
水下,一个黑衣人攀着冰缘跃出水面,手中短刀直刺颜湛后心!
太快了,避无可避。
颜湛闭上眼睛。
可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只听“噗”的一声,是刀刃入肉的声音。
颜湛睁开眼,看见郑念挡在她身前,那柄短刀刺穿了她的右胸。
“郑念——!!!”
颜湛嘶声喊道。
郑念却笑了,笑容里带着血:“我说过……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她反手一刀,割断了那黑衣人的喉咙,然后踉跄后退,跌坐在冰面上。
鲜血从她胸口汩汩涌出,在洁白的冰面上蔓延开,像一朵盛开的、凄艳的花。
“郑念……”颜湛抱住她,手忙脚乱地想要止血,可伤口太深,血根本止不住。
“别……别管我……”郑念抓住她的手,眼神已经开始涣散,“快走……上岸……去找……苏澜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就昏了过去。
颜湛的眼泪掉了下来,混着脸上的血和水,滚烫得像要灼伤皮肤。
“走!”夏之畏拉起她,“浮冰要沉了!”
果然,因为承受了太多重量,浮冰已经开始下沉,边缘处不断崩裂。
四人拼尽最后力气,纵身跃向岸边——
落地时,颜湛抱着郑念,一个翻滚卸去冲力,却还是摔得七荤八素。
岸上的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。
二十几个,个个手持兵刃,眼神冰冷。
夏渊站起身,虽然浑身湿透,须发上还结着冰碴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。
“平江侯夏渊在此,”他沉声道,“谁敢上前?!”
黑衣人们迟疑了一下。
平江侯的威名,他们还是知道的。
但只是迟疑了一瞬,为首的黑衣人就冷声道:“杀。”
二十几人同时扑上。
夏之畏咬牙迎战,长剑如龙,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心。他知道,今夜不是他们死,就是自己亡。
颜湛将郑念轻轻放在雪地上,站起身,拔出惊蛰剑。
剑身上还滴着水,在火把光下泛着寒光。
她看着那些黑衣人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
贺晚江死了。
郑念生死未卜。
沈墨、管风、郑清菲……都死了。
这世间所有对她好的人,都因为她,不得善终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从今往后,她不再逃避,不再躲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