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第七日,天降大雪。
车队在官道旁的驿站停下时,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。北风呼啸,卷着雪花打在脸上,像细碎的刀子。驿站不大,只有几间土坯房,院子里拴着几匹瘦马,屋檐下挂着冰凌,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泛着冷光。
夏之畏掀开车帘跳下来,冻得打了个哆嗦,却还是转身去扶颜湛:“小心,地上滑。”
颜湛没让他扶,自己跳下车,动作干脆利落。她穿着侯府护卫的深蓝棉袍,外罩一件狐裘披风——是临行前夏渊让人赶制的,说北方天寒,别冻坏了。
郑念紧随其后,她裹着同样的狐裘,左颊那道疤在风雪里显得愈发醒目。她扫了一眼驿站,眼神警惕:“侯爷,今夜就住这儿?”
夏渊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,须发上都结了冰霜,神色却依旧沉稳:“风雪太大,不能再赶路了。明日雪停了再走。”
驿站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见来了大主顾,忙不迭地迎出来:“几位客官快里面请!热茶热饭都备着呢!”
大堂里生着火盆,暖意扑面而来。二十几个护卫分了两桌坐下,夏渊、夏之畏、颜湛和郑念坐在靠窗的位置,既能取暖,又能观察外面的动静。
热茶上来时,颜湛注意到掌柜的手腕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疤——是刀伤,而且是训练有素的刀法留下的。
她看了郑念一眼,郑念也察觉到了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驿站,不简单。
饭菜很快上桌,很简单——炖羊肉、烙饼、咸菜。赶了一天的路,大家都饿了,也不挑剔,埋头吃起来。
夏之畏夹了一块羊肉放到颜湛碗里:“多吃点,暖身子。”
颜湛没动那块羊肉,只是抬眼看他:“小侯爷不必如此。”
“怎么,怕我下毒?”夏之畏笑了,夹起那块羊肉自己咬了一口,“你看,没事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颜湛顿了顿,“我只是觉得,小侯爷对我不必这么……特别。”
“特别吗?”夏之畏歪了歪头,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狡黠,“我觉得很正常啊。盟友之间,互相照顾,不是应该的吗?”
郑念在一旁低头吃饭,假装没听见。
夏渊咳嗽了一声:“之畏,食不言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夏之畏老老实实闭嘴,却还是偷偷给颜湛使了个眼色。
颜湛没理他,低头吃饭,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。
这个夏之畏,看似玩世不恭,实则心思深沉。这一路上,他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——换药、递水、提醒添衣,甚至夜里守夜时,也会特意在她住的房间外多停留一会儿。
她知道这不是男女之情,至少不全是。他更像是在……投资。投资她这把刀,能在关键时刻,为他,为平江侯府,劈开一条血路。
也好。
各取所需,谁也不欠谁。
饭吃到一半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所有人都警觉起来,手按上了兵器。
门被推开,风雪灌进来,吹得火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。三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进来,为首的是个女子,身量高挑,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。
她在门口顿了顿,目光扫过大堂,在看到颜湛时,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脸——约莫二十七八岁,眉眼如画,气质冷冽如雪,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,平添几分妖异的美。
“掌柜,三间上房,备热水。”她的声音也很好听,清清冷冷的,像山涧的泉水。
“是,是!”掌柜连忙应声,“三位这边请!”
女子带着两个随从上楼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是高手。
颜湛和郑念同时下了判断。
夏之畏凑到颜湛耳边,压低声音:“认识?”
颜湛摇头。
她不认识这张脸,但那个眼神……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“夜里小心些。”夏渊低声吩咐,“都警醒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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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,风雪更大了。
颜湛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毫无睡意。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,是白天赶路时不小心牵动的。
她翻身坐起,披上外衣,推开窗——窗外的雪地上,有新鲜的脚印。
很轻,很浅,是轻功极高的人留下的。
脚印从驿站后门延伸出去,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。
颜湛想了想,抓起惊蛰剑,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,循着脚印跟了上去。
树林里积雪更深,月光被云层遮挡,只有零星的雪光反射,勉强能看清路。脚印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上。
空地上,那个黑衣女子正背对着她站着,听到脚步声,缓缓转过身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打招呼。
颜湛握紧了剑柄:“你是谁?”
女子笑了笑,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破开云层,照在她脸上,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她缓步走近,“重要的是,你是谁。”
她在颜湛面前三步处停下,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:“颜湛……贺晚江用命护着的人,果然不一般。”
听到贺晚江的名字,颜湛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见过一面。”女子眼神微黯,“在金陵,三年前。他那时刚认识你不久,整天傻呵呵地笑,说等将来娶了你,要带你去江南看桃花。”
颜湛的喉头哽住了。
那些遥远的、甜蜜的回忆,此刻像一把把钝刀,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咬牙问。
女子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:
“我叫苏澜,是九王爷的……暗卫。”
九王爷的人?
颜湛心中一凛。
“九王爷让你来做什么?”
“保护你。”苏澜看着她,“也保护那些证据。王爷知道你们要进京,这一路……不会太平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可颜湛听出了话里的深意。
不会太平。
意味着,许夫人和太子的人,已经在路上等着了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颜湛问。
苏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:“你自己看。”
颜湛接过信,就着月光展开——
是九王爷的亲笔信。信中详细列出了太子在沿途布下的几处埋伏,以及……许夫人已经知道她们拿到了证据,派出了“影子”追杀。
“影子”,是许夫人最精锐的杀手组织,据说里面全是训练营里出来的顶尖死士,专干见不得光的事。
“影子的人,已经出动了。”苏澜沉声道,“最多三日,就会追上你们。他们不会直接动手,而是会……下毒、放火、制造意外,让你们‘自然’死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