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雨歇天晴。
颜湛刚推开客栈门,便闻到了一股清甜的香气——不是花香,也不是脂粉香,而是某种食物刚出锅时特有的、暖融融的味道。
她循着香气走到后院,见厨房门口的梨树下支起了一张小方桌。沈晚正挽着袖子,将一只陶罐从红泥小炉上端下来。晨光透过梨树枝叶的缝隙,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沈公子这是……”颜湛蹙眉。
“酿梨花酿。”沈晚揭开陶罐盖子,热气蒸腾,露出里面晶莹的、冒着细密气泡的液体,“昨夜风雨,落了不少梨花。我想着浪费可惜,便早起采了些新鲜的,加上去年存的糯米,试酿一小罐。”
他舀了一小勺,倒进青瓷小碗里,递给她:“颜姑娘尝尝?”
颜湛没接,只是看着他:“沈公子倒是有闲情逸致。”
“不是闲情逸致,”沈晚笑笑,“是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?”
“对我娘的承诺。”他将小碗放在桌上,转身去收拾炉具,“我娘临终前说,她这辈子最遗憾的,就是没能喝到我酿的梨花酿。她说,若我将来遇到喜欢的人,一定要亲手为她酿一坛——把春天的味道,封进酒里,这样无论什么时候喝,都能想起花开时的美好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像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。
可颜湛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。
“沈公子,”她冷冷道,“我们才认识两日。”
“是啊,才两日。”沈晚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认真,“可有些人,认识两日,便觉得像是认识了一辈子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接,也太……露骨。
颜湛转身就走。
“颜姑娘,”沈晚叫住她,“这碗酒,就当是我替贺晚江……敬你的。”
颜湛脚步顿住。
“贺晚江说过,”沈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想看你喝他酿的酒,想在梨花树下,为你跳那支‘惊鸿舞’,想……把整个春天,都捧到你面前。”
颜湛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她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他,冷声道:
“沈公子,你越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晚坦然承认,“可有些话,若不说,我怕会后悔一辈子。就像贺晚江——他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你说,却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颜湛闭了闭眼。
“你凭什么提他?”
“凭我找到了他的画,凭我看到了他的信,凭我……”沈晚顿了顿,“凭我也想让你知道,这世间除了他,还有人……在乎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他说完,不再言语,只是默默收拾着桌上的东西。
晨风吹过,梨花簌簌落下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陶罐沿上,落在……那碗温热的梨花酿里。
颜湛站了很久。
最终,她转身,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酒。
酒液澄澈,泛着淡淡的琥珀色,映出她冷冽的眉眼。
她仰头,一饮而尽。
很甜。
甜得发腻。
却又带着一丝,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苦涩。
“酒我喝了,”她放下碗,看向沈晚,“沈公子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?”沈晚笑了,“我的房钱还没到期呢。”
“我可以退给你。”
“可我不想退。”沈晚看着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执着,“颜姑娘,我来姑苏,本就是为了寻你。如今找到了,又怎能轻易离开?”
“寻我?”颜湛挑眉,“沈公子不是说,是来采买绸缎的吗?”
“那是借口。”沈晚坦然道,“我真正的目的,是来找‘归晚客栈’的老板娘,来找……贺晚江念念不忘的那个人。”
他走近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梨花香气。
“颜姑娘,我知道你心里只有贺晚江。我也不奢求能替代他,我只想……陪在你身边。看你笑,看你皱眉,看你每天清晨推开窗时,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对未来的期许。”
颜湛后退一步,手按上了腰间——那里没有剑,只有一串钥匙,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。
“沈公子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得像冰,“我不需要人陪。”
“可你需要。”沈晚的目光落在她左肩——那里有旧伤,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,“你需要有人在你痛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,在你累的时候替你守着客栈,在你……想起他的时候,告诉你,这世间还有人,愿意听你说话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轻,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。
可这些话,像细密的针,一根根扎进颜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三年了。
三年里,她一个人撑起客栈,一个人照顾郑念,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。
她习惯了。
习惯了痛的时候咬牙忍着,累的时候靠在门框上歇一会儿,想起他的时候……就看看那幅画,告诉自己,他还活着,活在她的记忆里。
可这个人,这个才认识两天的陌生人,却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。
“你凭什么……”颜湛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凭什么说这些话?”
“凭我喜欢你。”沈晚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从看到那幅画的第一眼,从读到那封信的每一个字,从……听贺晚江在信里,用尽所有温柔描绘你的样子时,我就知道,我一定会喜欢你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不是名贵的玉,只是普通的青玉,雕成梨花形状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。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,”他将玉佩递给她,“她说,若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,就把这玉佩给她。现在,我想把它给你。”
颜湛看着那枚玉佩,没有接。
“沈公子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喜欢的是画里的我,是信里描述的我,是贺晚江记忆里的我。可那不是我——真正的我,手上沾过血,心里埋着恨,肩上背着人命。这样的我,不值得你喜欢。”
“值得。”沈晚握住她的手,将玉佩放在她掌心,“颜湛,你值得这世间所有美好。那些过去,那些伤痕,那些仇恨……都不是你的错。你只是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,努力地、顽强地活着。”
他的手很温暖,玉佩却很凉。
颜湛想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给我一个机会,”沈晚看着她,眼中是近乎虔诚的恳求,“让我陪在你身边,哪怕只是……替你酿一坛酒,种一株梨树,守一夜客栈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颜湛用力抽回手,玉佩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没有捡,转身就走。
可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沈公子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。我的心……早就死了。”
说完,她快步离开,没有回头。
沈晚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,许久,才弯腰捡起那枚玉佩。
玉佩上沾了泥土,他用袖子仔细擦干净,握在掌心,低声自语:
“可我的心……才刚刚活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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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客栈来了几个不速之客。
是姑苏城里有名的地痞,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自称“赵四爷”。他们一进门就大剌剌地坐在大堂中央,拍着桌子喊:
“老板娘呢?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