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晚没再提酿酒的事。
他抱着一摞泛黄的账本,在客栈大堂角落的方桌旁坐了整整一天,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,偶尔抬头,也只是向柜台后的颜湛点头致意——客套得像个真正的、只关心生意的房客。
这种刻意的疏离,反而让颜湛更加不安。
傍晚时分,几个绸缎庄的掌柜陆续来找沈晚,低声说着“徽州的货”“扬州的款”之类的话。颜湛冷眼看着,发现这些人对沈晚的态度,恭敬得近乎谄媚。
“沈公子在江南的生意,做得很大?”她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走过去,状似无意地问。
沈晚合上账本,抬头对她笑了笑:“勉强糊口罢了。倒是颜姑娘这客栈,打理得井井有条,比我那乱糟糟的账目强多了。”
他答得滴水不漏,却避开了问题的核心。
“昨日多谢沈公子解围。”颜湛将茶壶放下,在他对面坐下,“只是我很好奇,赵四那种人,怎么会如此怕你?”
沈晚斟茶的动作顿了顿。
茶水注入青瓷杯,升起袅袅白气。他推了一杯到她面前,才缓缓开口:
“三年前,赵四在码头强抢民女,被我撞见。我打断了他一条腿,又报官让他蹲了半年大牢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自那以后,他见了我,就像老鼠见了猫。”
颜湛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,他提着酒壶站在梨树下的样子——温柔得像一场梦。
可此刻这个打断人腿、送人进牢的沈晚,又真实得让人心惊。
“沈公子倒是……侠义心肠。”她端起茶杯,茶水温热,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。
“不是侠义,”沈晚摇头,“只是看不惯。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,若再遇上赵四这样的人,她们连活路都没有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深,很沉。
像在说那些女子,又像在说……她。
颜湛移开视线,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:“沈公子对女子,似乎格外怜悯。”
“不是怜悯,是尊重。”沈晚纠正道,“我娘说过,女子活得比男子艰难百倍。她们要守的规矩更多,能走的路更窄,稍有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所以……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却让颜湛心头一紧。
她想起后院那些女子——阿萝、翠儿、还有另外几个从各处救回来的姑娘。她们身上都有伤,心里的伤比身上的更重。这三年,她和郑念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们,教她们手艺,给她们庇护,却从未想过,在外人眼里,这会是怎样的“惊世骇俗”。
“沈公子不觉得,”她试探着问,“我收留这些来路不明的女子,是……不合规矩吗?”
“规矩?”沈晚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颜姑娘,什么是规矩?是看着她们流落街头、被人欺凌的规矩,还是给她们一碗饭、一张床的规矩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若这世间的规矩,就是让弱者无路可走,那这规矩……不要也罢。”
这话太叛逆,也太……危险。
颜湛盯着他看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沈公子这话,若传出去,恐怕会惹来麻烦。”
“那就不要传出去。”沈晚端起茶杯,对她举了举,“颜姑娘,这是我们之间的……秘密。”
四目相对。
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转。
颜湛忽然觉得,这个沈晚,或许真的……和那些人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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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客栈打烊。
颜湛照例检查门窗,走到后院时,发现梨树下又摆了一张小桌。桌上点着一盏风灯,灯下放着一只青瓷小坛,坛口用红绸封着。
沈晚站在桌旁,见她过来,微微一笑:
“昨夜那坛酒酿得仓促,味道淡了。今日这坛,我加了去年存的桂花,应该……会更醇厚些。”
颜湛蹙眉:“沈公子,我说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晚打断她,“你说不需要,说心里装不下别人,说……让我别浪费时间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,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“可颜姑娘,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轻声说,“也许我不是在浪费时间,而是在……拯救时间。”
“拯救时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