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七年冬,金陵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。
雪是从腊月初八开始下的,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,将整座帝京裹成一片刺目的白。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,秦淮河上的画舫都停了,只有官道上的驿马还在深及膝盖的雪地里艰难跋涉,留下一串串很快又被覆盖的蹄印。
萧蓝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腊月十一,她刚过完十五岁生辰。
父亲萧景明从宫中回来时,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。他没有换下朝服,径直进了书房,门关上的瞬间,萧蓝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她提着裙摆跑到书房外,透过门缝,看见父亲瘫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握着一卷明黄的圣旨,指节泛白。
“父亲?”她推门进去。
萧景明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。他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,才哑声说:
“阿蓝,收拾东西,我们……要离开金陵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萧蓝不解。萧家世代皇商,父亲刚升任户部侍郎,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。
萧景明没有回答,只是将那卷圣旨递给她。
圣旨很短,措辞温和,却字字诛心:
“……查户部侍郎萧景明,督办江南漕粮期间,玩忽职守,致使粮船沉没三艘,损粮万石。念其多年勤勉,从轻发落,罢官去职,即日离京,永不录用。”
“粮船沉没?”萧蓝握紧圣旨,“父亲,那三艘粮船分明是……”
“住口!”萧景明厉声打断她,随即又颓然摆手,“阿蓝,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漫天大雪:
“萧家三百年基业,到我这里……算是到头了。”
那天夜里,萧府来了不速之客。
是个穿黑色斗篷的男人,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直接出现在书房里,像一道影子。
萧景明见到他,浑身一颤,随即跪了下去:
“大人……”
“东西呢?”男人的声音很冷,像冰碴摩擦。
萧景明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,双手奉上:“都在这里了。江南盐税的真实账目,七年来各级官员贪墨的明细,还有……太子暗中挪用军饷的证据。”
男人接过木匣,打开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萧侍郎是个明白人。”他说,“你放心,只要你乖乖离开金陵,不再多言,萧家其他人……可保平安。”
萧景明伏在地上,声音哽咽:“多谢大人……多谢大人开恩!”
男人转身要走,却忽然停下,目光落在屏风后——那里,萧蓝正屏息藏着。
“谁?”
萧景明脸色大变:“是小女……她不懂事,大人……”
男人走到屏风前,伸手,将萧蓝拽了出来。
十五岁的萧蓝已经长得很高,几乎到男人肩膀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躲,只是仰起脸,直视着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。
那眼睛很冷,像两口深井,看不出情绪。
“你听到了?”男人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萧蓝答。
“不怕我杀你?”
“怕。”萧蓝说,“但您不会。”
男人挑眉:“哦?”
“您若想杀,早就杀了。”萧蓝的声音很稳,“您留着我父亲的命,留着我萧家满门的命,是因为……我们还有用。”
男人沉默了。
许久,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低,却让萧景明浑身发抖。
“萧侍郎,你生了个好女儿。”男人松开萧蓝,转身,“记住你的承诺。离开金陵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他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,和满室刺骨的寒意。
萧景明瘫坐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阿蓝……是父亲没用……是父亲害了萧家……”
萧蓝跪下来,扶住父亲颤抖的肩膀。
她没有哭,只是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父亲,总有一天,我要回来。”
“我要让那些人,付出代价。”
离开金陵的第七天,萧蓝被带走了。
那是在徐州驿站,父亲去雇车马,她留在房里收拾行李。门被推开时,她以为是父亲回来了,回头却看见两个黑衣人。
她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,就被捂住嘴,拖出了房间。
再醒来时,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那是一座山谷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隐秘的小路通往外界。谷里建着几十间石屋,穿着统一黑衣的少年少女们在空地训练,刀剑碰撞声、拳脚破风声、还有压抑的闷哼声,混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。
“这里是‘营’。”带她来的黑衣人说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这里的人。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——叁拾柒。”
萧蓝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面孔,看着他们眼中的死寂,忽然明白了。
这里是训练死士的地方。
是那个戴银面具的男人的地方。
“我要见我父亲。”她说。
黑衣人嗤笑:“你父亲?萧景明已经死了。三天前,在官道上遇到‘山匪’,一家十三口,无一活口。”
萧蓝浑身冰冷。
“你们答应过……”
“答应过什么?”黑衣人俯身,捏住她的下巴,“答应过留你们萧家满门的命?是,留了——留了三天。现在期限到了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:“要么死,要么留下。选吧。”
萧蓝站在原地,看着山谷上方狭窄的天空。
雪停了,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
她想起父亲跪在地上哀求的样子,想起母亲温柔的笑脸,想起年幼的弟弟拉着她的衣角叫“姐姐”。
都死了。
只剩她了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没有泪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决绝的蓝。
“我留下。”
训练营的日子,是炼狱。
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,跑步、负重、格斗、暗杀、用毒、潜伏……每一项都要练到极致。练不好,没有饭吃;受伤了,自己处理;死了,拖出去埋了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
萧蓝是营里年纪最大的之一——其他孩子大多七八岁就被送来,她已经十五,筋骨已经成型,练起来格外痛苦。
但她从不叫苦。
她知道,苦没有用,痛没有用,眼泪更没有用。
只有变强,强到能活着走出这里,强到能复仇,才有用。
她给自己定了规矩:每天多练一个时辰,每项训练都要做到前三,每次对练都要赢。
三个月后,她从叁拾柒,变成了贰拾伍。
六个月后,变成了拾叁。
一年后,变成了柒。
编号越靠前,意味着实力越强,也意味着……离死亡越近。
因为训练营的规矩是:前十名,才有资格接任务。而接任务,就意味着杀人,或者被杀。
萧蓝第一次接任务,是来到营里的第十三个月。
任务目标是徐州知府,一个五十多岁的地方官,罪名是“贪墨赈灾银两”。接头人给了她目标的画像、作息规律、府邸地图,还有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。
“三日内,提头来见。”接头人说。
萧蓝没有用毒。
她花了两个晚上潜伏在知府府邸外,观察守卫换班的时间,摸清目标每晚在书房待到子时的习惯。第三天夜里,她翻墙而入,像一道影子溜进书房。
知府正在灯下看账本,听到声响抬头时,她的匕首已经抵在他喉间。
“壮士饶命!”知府吓得瘫软,“要钱我给钱,要什么我都给……”
萧蓝看着他惊恐的脸,忽然想起父亲。
想起父亲跪在地上,也是这样哀求。
“你为什么贪赈灾银两?”她问。
知府一愣,随即哭道:“我没有!那笔银子……那笔银子是被上头拿走的!我只是个替罪羊!”
萧蓝的手顿了顿。
“上头是谁?”
“是……”知府话到嘴边,却忽然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——一支弩箭从窗外射入,正中他后心。
萧蓝猛地转头,看见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。
她追出去,黑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书房,知府已经断气。她割下他的头,用布包好,却在离开前,鬼使神差地翻开了桌上的账本。
账本记得很详细:某年某月某日,某位大人“借走”白银五千两;某年某月某日,某位将军“支取”粮草若干……
最后一页,记着一行小字:
“永昌十七年腊月,漕粮沉船案,实为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血污浸透,看不清了。
但萧蓝已经明白了。
父亲没有玩忽职守。
那三艘粮船,是被“上头”弄沉的。为了掩盖某个秘密,为了栽赃给父亲,为了……灭口。
她握紧账本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血渗出来,滴在地上,和知府的血混在一起。
那次任务之后,萧蓝被调离了训练营。
接头人带她去见了那个戴银面具的男人——现在她知道他叫“夜枭”,是组织里负责“清除”任务的主管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夜枭坐在暗影里,声音依旧冰冷,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再执行刺杀任务了。”
萧蓝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有更重要的用处。”夜枭从桌上推过来一份卷宗,“你的身份、你的经历、你的头脑……很适合做‘织网人’。”
织网人。
组织里负责渗透、掌控、操纵的阶层。他们不直接杀人,而是潜伏在朝廷各部、地方官府、商界甚至江湖门派中,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,确保组织的意志能在阳光下无声实现。
“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?”萧蓝问。
夜枭笑了——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笑,笑声像夜枭的啼叫,阴森刺耳。
“回金陵。”他说,“以萧家遗孤的身份,重建萧家的生意。然后……接近太子。”
萧蓝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太子?”
“对。”夜枭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太子殿下最近很不安分,想查一些不该查的事。你去,稳住他,必要时……引导他。”
他俯身,面具几乎贴到她脸上:
“记住,萧蓝,你父亲的命,你萧家十三口的命,都握在你手里。做得好,你可以活,可以荣华富贵。做不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萧蓝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。
做不好,就像父亲一样,像那个知府一样,像无数死在组织手里的人一样——悄无声息地消失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第五章东宫棋局
永昌十九年春,萧蓝回到了金陵。
三年过去,这座城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。秦淮河依旧歌舞升平,朱雀大街依旧车水马龙,只有萧府旧址已经换了牌匾,成了一家绸缎庄。
她以萧家远房侄女的身份,在城西买下一座小院,开了间绣坊。萧家的名号还在,她手艺也好,生意渐渐有了起色。
半年后,太子妃生辰,东宫采购一批江南绣品。萧蓝托人将一幅双面绣《百鸟朝凤图》送进宫,得了太子妃青眼,召她入宫觐见。
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李恪。
二十四岁的储君,穿着杏黄常服,坐在亭中看书。见她进来,抬眼笑了笑——那笑容很温和,眼里却带着审视。
“你就是萧家那个绣娘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萧蓝屈膝行礼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萧蓝抬头,对上太子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像蓄着光,却深不见底。她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野心、警惕、孤独,还有……某种熟悉的、被束缚的不甘。
“萧景明的女儿。”太子忽然说,“你父亲的事,本宫听说过。”
萧蓝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显:“家父确有失职,辜负皇恩。”
太子看了她很久,然后笑了:
“失职?或许吧。不过这朝廷里,真正‘尽职’的人,又有几个呢?”
他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:
“本宫听说,你这几年在江南做生意,做得不错。正好,东宫有些产业需要人打理,你可愿意?”
萧蓝垂下眼:“民女惶恐,只怕才疏学浅……”
“本宫说你可以,你就可以。”太子打断她,“三日后,来东宫见陈幕僚,他会安排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她,重新拿起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