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离开的那个春天,姑苏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。
城南的“玲珑绣坊”易主了。
新东家是个女子,姓萧,单名一个蓝字。据说是从北边来的,手笔很大,不仅盘下了绣坊,连带着后面整条街的铺面都收进了囊中。不出半月,玲珑绣坊的招牌就换成了“天工阁”,气派得紧。
郑念去瞧过热闹,回来说:“那萧老板生得极好,就是冷了些,看人时眼神像带着钩子。”
颜湛那时正对着账本拨算盘,闻言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姑苏城来来去去的人太多,一个外地来的绣坊老板,引不起她太多注意。
直到半月后,一个雨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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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雷声滚滚,雨下得极大,连街面上的青石板都浮起了水雾。客栈已经打烊,郑念带着几个姑娘在后院学绣新花样,颜湛独自在前堂,就着一盏油灯,修补一件被勾破的旧衣。
忽然,门被敲响。
叩门声很稳,三声,不急不缓。
这个时辰,不该有客。
颜湛放下针线,握住了藏在桌下的短匕,走到门边:“谁?”
“住店。”门外是个女子的声音,清凌凌的,带着点北地的口音。
“打烊了。”
“雨太大了,求姑娘行个方便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我可以付双倍的房钱。”
颜湛犹豫了一下,还是拉开了门闩。
门外站着个女子,身形高挑,着一身烟水蓝的锦缎衣裙,外罩同色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。她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落,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提着的一盏琉璃灯——灯罩是极罕见的雨过天青色,内里烛火跳跃,映得她指节分明的手莹白如玉。
“进来吧。”颜湛侧身。
女子道了声谢,踏进门槛。她摘下斗篷帽子,露出一张脸来。
郑念说得没错——这女子生得极好。眉如远山,眼似寒星,鼻梁挺直,唇色很淡。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,气质却沉静得像经历过几十年风霜。左眼角下,有一颗小小的、淡褐色的痣,平添几分疏离感。
她抬眼看向颜湛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睫:“一间上房,住三日。”
颜湛引她到柜台,取了登记簿:“姓名,籍贯。”
“萧蓝。”女子提笔,笔尖顿了顿,“籍贯……金陵。”
萧蓝。
颜湛笔下一滞,抬眼。
原来她就是那个买下玲珑绣坊的萧老板。
“萧老板怎么不住自己的铺子?”颜湛问得随意。
萧蓝放下笔,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:“铺子还在修整,住不得人。况且……”
她抬眼,对上颜湛的目光,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
“我听说‘归晚客栈’的老板娘,是个妙人,想来见识见识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带着点挑逗的意味。可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审视。
颜湛面不改色地收下银子,取了钥匙:“二楼东头第一间,热水稍后送到。”
萧蓝接过钥匙,却没急着上楼,而是环顾四周。她的目光扫过堂内简单的陈设,落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上——那是贺晚江留下的,画的是江南烟雨。
“这画不错。”她忽然道,“笔法细腻,意境悠远,只是……太过哀伤了些。”
颜湛心头微动。
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出那画里的哀伤。
“萧老板懂画?”
“略懂。”萧蓝收回目光,转向颜湛,“老板娘怎么称呼?”
“姓颜。”
“颜姑娘。”萧蓝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提灯转身上楼。
她的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,只有腰间系的一串银铃,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叮咚声。
那声音,和颜湛腰间贺晚江送的银铃,有些相似。
颜湛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个萧蓝,不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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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雨停了。
萧蓝一大早就出了门,直到傍晚才回来。她换了身湖蓝色的襦裙,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整个人清冷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她没回房,而是在大堂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碧螺春,几样点心,慢条斯理地品着,目光时不时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郑念凑到颜湛身边,压低声音:“她看人的眼神,像在估价。”
确实。
萧蓝看人的方式很特别——不是寻常的打量,而是带着某种审视和估量,像是在判断一件物品的价值,或者……一个人的用处。
黄昏时分,客栈来了几个不速之客。
是城西赌坊的打手,领头的叫癞头张,满脸横肉,左脸一道刀疤,凶神恶煞。他们一进门就踹翻了门口的凳子,嚷嚷着要收“保护费”。
“老板娘呢?出来!”癞头张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震得算盘乱跳,“这个月的孝敬钱,该交了!”
颜湛从后堂走出来,神色平静:“什么孝敬钱?”
“装什么傻?”癞头张冷笑,“这条街,归我们青龙帮罩着。每月十两银子,保你平安。否则……”
他身后几个打手同时上前一步,手里提着棍棒,眼神不善。
客栈里的客人吓得纷纷起身,想溜。
“否则怎样?”颜湛问。
“否则,砸了你的店!”癞头张啐了一口,“识相的赶紧拿钱!”
颜湛的手,缓缓移向腰间的短匕。
就在这时,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萧蓝依旧坐在窗边,慢悠悠地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才抬眼看向癞头张:“青龙帮?没听说过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。
癞头张脸色一沉:“哪来的娘们,多管闲事?”
萧蓝放下茶杯,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随手扔在桌上。
令牌是玄铁所铸,正面刻着一头踏浪的麒麟,背面是个“萧”字。
癞头张看到那令牌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麒麟令……你、你是萧家的人?”
江南萧家,世代皇商,手眼通天。别说青龙帮,就是知府大人见了萧家的人,也得客气三分。
萧蓝没回答,只淡淡道:“滚。”
一个字,轻飘飘的。
癞头张却像是被抽了脊梁骨,冷汗瞬间湿了后背。他哆嗦着捡起令牌,双手奉还,连声道歉:“小的有眼无珠,冲撞了萧老板,该死!该死!”
说完,带着几个打手,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客栈。
一场风波,就这么消弭于无形。
堂内客人面面相觑,看向萧蓝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。
萧蓝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重新端起茶杯,对颜湛笑了笑:“颜姑娘,茶凉了,能否续些热水?”
颜湛走到她桌前,提起茶壶为她续水。
“多谢萧老板解围。”她道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萧蓝抬眼看她,眼神深了些,“不过颜姑娘方才……是准备动手吧?”
颜湛动作一顿。
“萧老板看错了。”
“是吗?”萧蓝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可你握匕首的姿势,很熟练。那是……军中的手法?”
颜湛心中一凛。
这萧蓝,不仅眼力毒,见识也广。
“萧老板说笑了。”她放下茶壶,“我一个开客栈的,哪懂什么军中手法。”
萧蓝笑了笑,没再追问,只是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:“茶钱。”
她起身,上楼前,回头看了颜湛一眼:
“颜姑娘,这姑苏城看着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有些时候,光靠一把匕首……是不够的。”
说完,转身上楼。
颜湛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块碎银,又抬头看向楼梯方向。
这个萧蓝,到底是什么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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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萧蓝退了房。
她走得很早,天还没亮就下了楼,将钥匙放在柜台上,留下一个锦囊。
“给颜姑娘的谢礼。”她对值夜的丫丫说,“这几日,叨扰了。”
丫丫打开锦囊,里面是一对珍珠耳坠,珠子不大,但圆润莹白,是上好的南珠。
颜湛看着那对耳坠,眉头蹙得更紧。
太贵重了。
而且……太刻意。
萧蓝的出现,解围,送礼,每一步都像精心设计过的。可她图什么?一个客栈老板娘,有什么值得她这样费心?
“我去查查她。”郑念道。
“小心。”颜湛叮嘱,“这个萧蓝,不简单。”
郑念点头,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,混入了人群中。
她跟着萧蓝,看着她进了天工阁,看着她在铺子里巡视,看着她与几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。萧蓝行事极有条理,对绣品、账目、人事的安排都一清二楚,显然是个精明的商人。
但郑念总觉得,哪里不对。
萧蓝的眼神,太冷了。那不是商人该有的眼神,更像是……猎手。
午后,萧蓝出了天工阁,上了一辆青篷马车。马车没有回客栈,也没有去任何铺子,而是驶向了城东——那里是官宦人家的聚居地。
马车在一座僻静的宅院前停下。
宅院门口没有牌匾,只两尊石狮子静静地蹲着。萧蓝下车,径直走进门内,门房恭敬地躬身,显然认得她。
郑念躲在街角的茶摊后,看着那宅院,心中疑惑更甚。
这宅子,不像寻常商贾人家。
她等到傍晚,萧蓝才从宅子里出来,上了马车离开。郑念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跟,宅院的门又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