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好山神庙还有瓦遮头。
赵活对着破裂的地板点点头,然后眯着眼将夹在缝隙的草根扣了出来,雨水顺着眼眶落在地上,烫得发疼。
雨是酸的,烧得皮肤真不舒服。
赵活抹了把脸回到男弟子房,雨水顺着发白的青色男弟子服全部打在地板,男弟子房门前那一亩三分干燥地,全是溅进的水痕和赵活步伐虚浮的脚印。
水,跟着赵活的脚步没入弟子房,潮湿的空气带着沉甸甸的风一同侵入,把赵活湿成绺子的马尾猛拍贴在后颈。
猛风巨力,推得赵活忽一踉跄,平地摔倒了地上,给弟子房本就被水痕斑驳的地板印上了一个酷似□□的影子。
“哎哟……发财咯发财咯……落地平安,落地平安……我这运气就没有一天好的。”赵活哭丧着脸,揉着腰,慢慢直起身子来,他眉毛低垂,盯着床铺下的阴影哄了自己好一阵,才鼓足力气站起来。
每次与唐布衣扯上关系他好像总没有好处可以得,反而总惹来一身骚。
赵活吃力地站起身,衣服黏糊糊的,陷在关节曲起的褶皱里,从前唐布衣笑落水的他是只水鬼,他把唐布衣一并拉下水后笑他是冒不出头的王八。
他还记得唐布衣听到他的嘲笑后洒脱高耸的长眉,而后老神在在地说:“我要是缩壳的王八,那我就攀死在你裤带上,让你成‘被王八街尾的水鬼’。丢脸也要跟你绑一块,受世人唾弃,遗臭万年。”
“我怎么招惹你了,要这样跟你共沉沦?”
唐布衣笑嘻嘻,不肯答,撩起两泼水,拍到赵活的脸上,流水裹着落花从他们之间流过,点点粉红粘在衣摆,又似乎已经做了回答。
唉,再怎么回答,也只是个玩笑,谁又会愿意跟他捆绑在一块,不能当真。
赵活心神恍惚,又再失神,当时手腕被对方握紧的触感恍若昨日。
那之后唐布衣单方面的不管不顾更是加重这种恍惚,对方若即若离的态度让赵活难以平常心对待他的大师兄,总有一股气憋在心里,吐不出,咽不下,在喉咙扎下了根,长出扭曲的藤出来。
身体疲惫,赵活打了个冷战,去角落的布囊拿干燥的衣物。表面的衣服刚拿走,熟悉的娃娃头又在衣服后露出了头。
娃娃的小短手抱着一串钱,全身湿漉漉,连图画的五官都挤出两滴泪,可怜巴巴,泪水顺着身体在底部积成一滩水渍,娃娃底下垫着防水的油纸,仔细包在周围,没有让娃娃身上的水打湿赵活衣服。
铜钱里夹了一张纸,赵活心情复杂地取下摊开,里面写着:“别不要我。”
翻过来,外面又写着:“好狠心,湿透了。”
真是阴魂不散。
赵活连忙回头去找这字迹的主人,却什么都看不到,那个人估计又躲在暗处等着看他的笑话,紧张地看着自己接下来的行为。
可能吗?可能吧。
所以那么急切地把一部分自己交给我是想获得什么结果吗?
赵活五味杂陈,看着湿漉漉的娃娃,还是叹了一口气,又遂了唐布衣的愿。
赵活连自己都没来得及顾及,先拿来干燥的棉布盖在娃娃上,小力而温柔对娃娃的四肢揉捏,挤出多余的水分。
但娃娃湿得过分,看样子是被拿着在雨里淋了个透,或者丢入水缸泡了泡。娃娃身上的浮灰擦不干净,原本洁白的身体变得粉尘斑斓,他是一点都不怕自己万一淋出个什么好歹吗?毕竟这也是有可能能影响到他身体的共感娃娃。
不满意被丢在山神庙,就满意丢在我这里了么……我这也只是个垃圾堆,哪里值得他多费心思的地方……
娃娃湿成这样,你估计也没好到哪去。别着凉了,到时候生病,赖赖唧唧地撒娇都不管用,只会获得我的嘲讽。
只是挤压四肢并不足够将水分挤出,躯干部分赵活投鼠忌器,只敢用棉布全身包裹住,给娃娃包了张小毯子,包了个帽子头,然后放在屋里烛灯旁,慢慢烘干。
阿嚏!
唉唉,唐布衣可能没染风寒,反倒是赵活要成温度的俘虏了。
作孽。
洗了个热水澡,换了身舒适衣裳的赵活吸着鼻涕重新进屋,抬头就看到娃娃安静地在烛火旁安坐的模样,心不由得也同娃娃的身体一样柔和了下来。
赵活趴在桌子,支着脑袋,隔着烛火端详娃娃停止流泪的笑脸,“共感能让你在外面过得舒服一点吗?”
“跟我在一起……你觉得更开心吗?”
共感只有触感,不包括听觉,所以不会有答案,赵活也不想知道答案。赵活给娃娃掖了掖棉布,沉默地摇头,离开了桌面。
夜晚赵活发了高烧,第二天迷迷糊糊去炼丹房找值班的弟子领了药吃了,下山为娃娃采购。
赵活把娃娃还的那串铜钱拆了,换成诸多碎布,又托镇上的裁缝最好的齐叔做了一套娃娃衣,一床被褥,又找最好的木工尤姐拼了一张小床,一把小椅。
赵活吝啬地拿着娃娃给两位匠人隔空看了两眼,确认大致大小,怎么说都不肯把娃娃交到两人手上。随后赵活含含糊糊地念了一串数字,齐叔想了一会才想明白这是娃娃的尺寸,点头应允,仔细裁布制作;而尤姐看不惯赵活磨磨蹭蹭报数的做法,眼睛瞥了娃娃两眼,低头就确认了床椅大小,埋头就砍下几节木头。
两位熟手制作速度都很快,在赵活彻底晕死在大街前,倚马可待。
这些小物什赵活平常也可以做,但现在他高烧不退,神志不清,免得砸坏了自己的手,所以才大费周章下山找别人代工。
怀里的娃娃穿了一套华服,赵活原本有想过跟他现实一样,简单穿套粗布麻衣,遵守门派清贫的作风,但一套成人衣服赵活给不起,一套娃娃服赵活还给不起吗?
这样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让赵活隐隐有些陷入消费上瘾的苗头,但赵活烧昏了头,没那么多余裕维持清醒,保持体面,就这么糊糊涂涂做了。
想让他感觉好一点。
在赵活费劲千辛万苦才踏回弟子房,摔在床铺前的空地,昏倒时,赵活最后想到的是仰着面躺,别压到娃娃了。
“其实娃娃买回来的时候,我是打算给自己用的。”
“啊啊,你怎么又破坏了我的好事,害我为你魂不守舍呢?”
“别再要我了。”
赵活的世界陷入了黑暗,一如既往,什么回应都没有。
在房梁原本还好整以待,等着吓赵活一跳,然后好好埋怨他怎么把一部分自己遗留在山神庙的唐布衣,看到赵活突然倒地,顿时彻底坐不住了,一个翻身落单赵活身边,手往赵活颈窝,腿窝插入而后一用力,横抱起来,把赵活带往床上平躺安置。
“师弟,师弟!脸怎么那么烫……你别吓我……师弟……”唐布衣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,保持冷静,检查赵活身体状况,但手却脱离了他的控制,放在赵活脸上轻拍时止不住地颤抖。
唐布衣连忙打来凉水,为赵活擦身降温。擦身要解开赵活衣服,于是唐布衣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个被贴身带在赵活怀里,精心对待的娃娃。
无可辩驳的惦念,难以割舍的体贴,唐布衣的师弟是最知道怎么让他心软的。昨夜温柔的抚摸和贴身的温暖犹感在身,赵活的表里不一唐布衣全部看在眼里,并将它视若珍宝,也想它的主人也能像他一样重视自己。
唐布衣偏头止住眼泪的滑落,从赵活怀里轻轻将娃娃拿出来,放在赵活枕边。
此刻他本体在这,也就不用这小小分身代劳陪伴赵活的任务了。
巫蛊娃娃的共感能让他感觉到任何施与娃娃的触感,温度、碰撞、挤压,任何感觉都能即时传递到唐布衣身上。赵活的净化很有效,巫蛊娃娃的杀伤力得到了极大的减轻,除非将娃娃肢解,并不会对受诅者造成危及生命的伤害。
更何况拿捏着娃娃的人是赵活,那个有着最薄的外壳,最柔软的心的赵活。
明明那个娃娃才是绑了我身体感觉,可怎么我现在看到你因梦魇而皱眉梦呓的难过面容,就感同身受,心中疼痛犹胜身体呢?
你才是捆了我心的巫蛊娃娃,早就用诅咒把我灵魂带走的恶人。
我好喜欢,好喜欢你,你知道吗?赵活。
唐布衣伸出纤细手指,覆在赵活眉心,轻轻按压,祈求自己能够替他分忧,令他展眉。
一滴热泪砸在赵活脸颊,留下鲜明痕迹。
不,他不知道,他也不想知道,唐布衣绝望地确认,但要唐布衣遂赵活自弃的愿,这辈子都不可能。
所以他只能用胡闹纠缠赵活一生,把自己当作控制赵活的秤砣,不让赵活离开。
他唐布衣又何尝没有拿捏着赵活的巫蛊娃娃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