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布衣掀开眼皮,一点昏黄的天光漏进眼里,无意识地盯着邻座那只满是伤痕的手。那只手正焦虑地扣着桌子上的坑洞,木屑嵌入了指甲缝,看得他手指也痒了起来。
但更痒的是唐布衣的心,痒得想用酒灌进去,无论是麻木还是更强烈的疼痛,都比着隔靴搔痒的钝感来得痛快。
“什么都没有……有人会记得我吗?应该不会吧。我没有什么值得你们在意的东西,我就是这么……”
“这么什么呢?”邻座故作积极地笑起来,却听起来比哭还难听。
邻座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,但他还在维持着笑容,即便他整个人都如他笑容一般干涩枯槁。
“你会记得我吗?”
唐布衣应声立即抬头望向邻座,却发现邻座并没有对着他说话,而是看着逐渐沉没的夕阳,魂不守舍地询问,然后自问自答。
“不会的。总有更好的人围在你身边,我不在也没有什么的。”
唐布衣呼吸一滞,连树上的鸟都在嘲笑他此刻感到的心疼——如此尖锐,如此烦人。
“你会记得这坛有点苦的酒,或者你身上总是被我故意缝得有些漏洞的补丁吗?”
邻座好像觉得自己的问话很不妥,吞了几口唾沫之后又缓缓道,“……你看看我,就连告别都做不好,提这些鸡毛蒜皮算什么事,完全拿不出手。”
“对不起,总让你看到这样不成器的我。以后……以后不要喝醉酒一个人走夜路了,大通铺床位你可以一个人占两个位置。衣服破了记得嘴甜一点,求负责缝补的师兄师姐帮你补得漂亮一点。我知道你最会说话,只不过总是故意挑别人不喜欢的话来讲,想让别人讨厌你,然后装得自己很特殊——即便你本来就很特殊。别再找像我这样坏心眼的,特意留洞,故意想你出丑的人缝衣。”
“谢谢你找我玩,大师兄。”
“嗯……果然,说出来还是觉得好丢脸。但现在不说,以后不知道要闷在心里对哪个酒坛子说了。”
“我其实从上山第一天就想对你说这句话了,只不过我总觉得对你道谢太过丢人,我不想承认你的好,又不想承认你的坏。你就这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,让我觉得成为大侠好像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。只不过你这个大侠跟我想象的太不一样,你嘴很贱、人很贱、做事又完全不顾条条框框,好像什么都拦不住你,也抓不住你,随心所欲得很。”
“不过就是你这份随心所欲,才会注意到犹如路边小石子的我吧。”
“以后就不用你那么费心啦,小石子会自己滚下山的。就这样骨碌碌地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”
“……不用想我,我也会不想你的。大师兄。”
“你也不用记得我的名字。那个总是想着能换成唐姓的,不被祝福的名字——赵活。”
“你以后浪迹天涯突然想到某个茶摊歇脚的时候,抬头看到了一个青布幡,你就试着对小二提这个名字,然后你就会被坑走二两银子,让你吃个哑巴亏,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但我以后一定是诚信经营,怎么也会让你钱货两讫的。”
“那你要给我什么?”唐布衣迷蒙地盯着赵活后脑勺许久,夕阳最后的温柔全部落在这个自诩丑陋的可怜人通红的耳朵上,唐布衣情不自禁地追问,声音却如年久失修的木门一样嘲哳难听。
赵活被唐布衣突然的发声吓了一跳,连忙拧过头望向唐布衣,唐布衣撞见了和他耳朵一样通红的双眼和满脸的晶莹。
他瞪着唐布衣内含质问的眼睛,许久。
久到夕阳在唐布衣眼里燃起了火,赵活好像才缓过神来,连忙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,被唐布衣蛮横地制止,反过来用袖口粗暴地擦拭。
“你要给我什么?”唐布衣的疑问干脆利落,听着不像醉酒,赵活在唐布衣袖口下瑟瑟发抖,全然没有刚才乘人之危、絮絮叨叨的勇气。
沉默在扩散,但情绪却越发高涨。
唐布衣不知道自己心底的这股火焰源自何处,只知道烧得他浑身疼痛,焦苦不堪。
赵活的嘴巴好像被落下的夕阳缝上了针,怎么都不愿再说。
月亮磨了上来,料峭的春寒顺着阴影爬上了膝盖,再没过了头顶,但此刻让赵活颤抖的并非春寒,而是眼前唐布衣愈发旺盛的怒火。
那怒火透过了皮肉传递到了他的脸上,烫得仿佛要把他单薄的皮肉熔成铁水。
“你给不了?还是不知道给什么?”
“那让我决定吧,赵活。”
酒杯被丢远,酒壶被砸碎,最后的苦酒钻进两人的口舌,纠缠不清。
“再次见面给我这杯苦酒,然后别再离开。”
唐布衣没有等赵活的回答,因为他对最终的答案心知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