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重如斗，身如灌铅。

除了少年时期刚沾染杯中物，误食了南宫家珍藏的佳酿，醉得三日不省人事——自此自诩酒量不俗的唐布衣已经很久没喝得如此酩酊大醉了。

此刻，唐布衣以肘支桌，吃力地撑着头，晕晕乎乎地对着空荡荡的对座傻笑，一边夸着酒好，一边把酒往张大的嘴里灌，差点没把自己呛死。

“胡闹，别请你喝顿酒，反倒让我扯上命案了。”唐布衣呛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后背被人轻佻地拍着，拍得不轻不重，漫不经心。

最后唐布衣非但没顺过气来，反而咳得更凶。

拍背那人还特别坏心眼，他应和着唐布衣咳嗽的节奏，好像在用唐布衣气急来谱曲，专挑唐布衣咳嗽的空档补拍。

唐布衣被拍得一边咳，一边笑，好不忙碌，半恼着嘟囔“不要不要”，努力够酒喝，跟身旁的人玩着桌面追酒壶的小游戏。

可他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人，对座……对座的师弟？哦……唐布衣不清楚，他现在只想要酒，只想要醉。

唐布衣追得左支右绌，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，缓了好一会才重新起来。他摸着身旁的空酒杯，准备喝空气，却发现酒杯重若千斤，怎么也凑不到嘴边。

“你喝那么急做什么，又没人跟你抢。你看，上头了吧，我都说了这酒容易醉。”对座的主人早已坐到了唐布衣身边，唐布衣却浑然不觉。

他还在迷糊这酒杯怎么端不起来，而后酒杯忽然旱地拔葱般凭空飞起，晃悠悠地在半空转了一个圈，躲到了一臂之远的酒壶之后。

唐布衣不由自主去追，身子一歪，却埋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。

他混沌的头脑辨认不清现状，但他的鼻子先认出了怀抱的主人，这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清新的气息。

大通铺同床多年的师兄弟情谊深厚，比死党还铁的兄弟感情让他觉得赖上对方并没有什么不妥，或者说就该如此，不赖反而不是他唐布衣了。

唐布衣打了个酒嗝，掀起眼皮翻了个白眼，他尝试想看清什么，但他太累了，还没有认清楚就又闭上了眼，借着对方的肩膀小憩。

邻座见状好笑地嗤笑，大概在笑话他的大师兄的没脸没皮、不拘小节总是如此一如既往。

“你刚才那表情真臭，真该画下来给你那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，只爱你这张帅脸的追求者们看看，让她们早死了这颗心，意识到天外有天，人无完人，你是大贱人，别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。”

唐布衣还晕着，不能回话，也不想回话。

“酒鬼，真喝蒙了？怎么不理我，平常可是没事找事，好一个大宋闲人天天在我面前犯贱，撩架吵的。今天反而话少了，没劲。”

邻座见唐布衣对自己的刻薄话毫无反应，有些没趣地瘪了瘪嘴，拿过酒壶，就着唐布衣的空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酿酒，喝了落座以来第一口酒。

“嘶……这酒这么烈？这可不好卖啊……回去再调整一下配方才行……不然卖精装，让那些附庸风雅的伪君子们当一回自认为风流潇洒的冤大头……”

“卖什么……别卖，都给我……”唐布衣皱着眉喃喃，头摇了摇，差点从邻座的肩膀上掉下来，吓得隔壁连忙把唐布衣的头扶稳，把手臂塞进唐布衣空荡荡的怀里，让他抱着稳固自己的姿势，“师弟你卖的酒……都给我……”

“真的吗？你来买那我就要坐地起价，狠狠敲你一次竹杠才行。”邻座爽朗地憨笑，但没笑几声便止住了，语气也顿时低了下去，兴致不佳显而易见。

“开玩笑的，你来的话，一定是我请你喝的。”

“毕竟日后天南地北，我下山了之后，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都不清楚。杜子美有云：‘此生不相见，动若参与商。’”

“如果凑巧我们还能见面，而我又如约真的在卖酒维生，请你喝一杯这样的小事，即便是我这样的废人也是可以做到的……”

唐布衣不满地拧了拧眉，好似吃了特别特别酸的梅子，即便在睡梦里也很不舒服，齿间溢出几声低喃。

“啊，不小心还是说了那个词，虽然说你以前听我诉苦也听了不少，没少耻笑我有什么好叫嚷废人不废人的，但我确实是那么自认为的。毕竟在外门十多年，直到现在外门只剩我一个了，也没熬出个进内门的资格，这无论谁看都会觉得我是废人的。”

“嗯……竟然没听到你的反驳或者呵斥，真不习惯，看来这酒真的很醉人。你会说你从来没有这么看过我吗？你好像从来没有那么直白地对我说过，但我懂你意思，你只是想劝我看开一点——我都清楚的。但是呢，安慰终究只是安慰，我赖在唐门太久了，大家也一直想我离开，我想也是时候走出去了。”

“你看……我那么丑、天资又那么差，能在唐门混了十多年，得这份养育，这已经是大恩大德了，我怎么能再奢求什么呢？”邻座沉吟片刻，自嘲笑笑，瓷杯被举起，杯中物一饮而尽，而后轻轻叩在木桌，与他的叹息一并钻进唐布衣不安稳的梦境中。

“嗯……认识几个让我的记忆不单调的人，也许是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的宝物吧。”

“你的口味真奇怪，这酒明明是苦的，你怎么喝得那么尽兴。我酿过头了，就好像我在唐门一样，待太久了，失了风味，并不好喝。”邻座吃苦，难受地吐了吐舌头，并不喜欢这坛自己亲手制作的自酿酒滋味，“也有可能是我太讨厌苦味了，这酒里那一点点涩味被我放大了太多，我真不适合品酒。即便被你拉着喝遍了全国的好酒我也不像你一样有一条金舌头，能尝出各种滋味。”

“不过问题更大的是我此刻的心情吧，并不适合喝酒，喝什么都发苦。我还以为用你的杯子喝会好喝一点呢，平常你不是会擅自主张根据酒的口味放些果脯调味的吗？你那么喜欢喝甜的，这次怎么什么都不放？原来相比甜味，你更喜欢喝苦的吗？认识你十八年，我今天才知道。不过好像知道得太晚了，等以后我们再相聚，我会记得的。”

唐布衣在梦里咂咂嘴，好像后知后觉尝到了酒里的涩味，刚才尝过的酸梅加重了这层苦涩，让他的脸皱在了一起，有几分像邻座皱纹遍布的脸庞。

“大师兄，你说山下有什么？武林快报已经因为战事停发三个月了，从前你笑我看报看成书呆子，做事不灵光，现在我连报纸都看不得了，怕是要变得更傻。我最远也只去过崆峒，再远的地方就没试过了。真害怕啊，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……”

“之前也试过下山，被你们气到赌气，一言不发就离开了，只在眉山山脚转悠了半年，最后也一事无成，灰溜溜地自己回来了。幸好没有给你们添麻烦……虽然……虽然好像也没有人期待我回来。”

邻座习惯性陷入了低迷情绪，而后又好像在抵抗着什么一样，声音突然高亢起来，“你不是也一直盼着我早点离开唐门，自力更生嘛。啊，不对，你的话好像是自立门户，但实际效果明明是净身出户吧！一穷二白跑出去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
然后突然陷入沉默，这份寂静令人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