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尊重小仙的想法,也给自己一点时间。他要揪出暗处窥伺的虫蟊,然后把它们全部碾碎。
“好好休息,记得按时擦药,小伤也可能会很严重的,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闻远山走出内室,宫人递上净手的水盆。清水在铜盆中轻晃,映照出一张神色晦暗的脸。宫人将水盆放下,侍候在旁。
他顿了顿,说:“你先下去。”
闻远山缓缓松开手指。
骨节分明的指间,还留着祂的气味。再加上药膏微苦的清香,一丝一缕渗透入空气,恍然鼻腔都充斥着这股味道。
他先是凝视着窗栏上欲飞的燕鸟纹饰,然后下了决心似的,很慢、很轻地将视线落到那触碰过祂的指尖上。
整齐圆润的甲面上,有一点亮晶晶的水痕。
除了祂与他,再没人知道这是从何而来,只会猜测是皇帝清晨掐过御花园盛满露珠的海棠,揉捻之间,那满当当的、晶莹剔透的水珠就落到指上。
他……
闻远山有些迟钝地想,他是个爱洁的人,理应马上净手。然而从耳后窜上潮水般柔柔的热度,烧红了皇帝英俊的脸颊。
他竟然……有些舍不得洗去。
妄想。
痴狂。
下流。
孟浪。
……
闻远山用一连串贬词唾骂自己,却仍消不去脑海中活色生香的画面。
这水痕令他想到那天晚上在小仙殿中看见的并蒂莲花。莲花亭亭玉立在清波之上,却只有采撷者能得知它们雄蕊交缠的面貌。
他又想到那头凶猛的、角杈沾血的雄鹿,它狠狠刺进落败者的身体,象征占有与惩罚。
红的血与清的水滚烫地流淌在心间。不能再想了。勾勒出一个清楚明媚的人像。不能再想了。小仙。不能再想了。他应当净手。马上。
闻远山闭了闭眼,缓缓吐息。
他将双手浸入盆中,仔细搓洗,又擦上保养用的脂膏。
现在祂独有的冷香荡然无存了。
闻远山用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珠,犹豫了几秒,又将那毛巾叠好,放进另一边怀中,与沉甸甸的凤簪一起,揣着回宫去了。
献闻到人类的气味越来越远,直到闻不见。
祂恹恹地趴在温软被窝里,张开十指,指腹上还残留着闻远山的一点血迹。
还是很香。
浓烈丰富的情绪散发出来,献嗅来嗅去,也分析不出人类复杂的感情。
真奇怪,我昨晚居然只咬了他一口吗?
我真棒。
献自娱自乐地竖起大拇指,充分肯定昨夜理性战胜食欲的壮举。
祂还记得对他的怨恨,但一切都在见到人类哭泣时烟消云散了。祂惊讶地发现自己对闻远山还有一点多余的包容和怜爱,支撑祂完成一次笨拙的安慰。
——不过也就止步于此,异种并不会费心去思考这种情感源于何处。
闻远山,一个月后见。
祂将沾有他血液的手指送入口中,咔擦咔擦,权当零嘴。
*
新朝刚立,皇帝的一个月很快在忙碌中度过了。
对祂,他不认为自己有很深的执念,但男孩生动的脸庞总浮现在眼前。
他有没有好好养伤,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好好穿衣……这些日常小事,当然有专人向皇帝汇报。
汇报事无巨细,连每餐祂吃了什么、没吃什么、什么菜夹了几筷子,都被一一呈到了皇帝案上。
闻远山对此表示很满意。
更令他惊喜的是,小仙不再只闷在宫中,开始愿意外出走动了。
四月下旬祂去了钦天司,点卯上值。第二天祂也去了,第三天也去了……一连去了十天,直到公事休沐。
钦天司其他官员起初对祂很客气,将贵妃当成名贵的花瓶。祂也不急于表现自己,经常在摘星阁楼顶望风,一呆就是一整天。
直到有一次两派人因为秋狩的日期争论不休,祂才“挺身而出”(宫人语)“用自己渊博的学识” (宫人语)说服了在场所有人,最终秋狩被定在九月初五。
这之后,官员们都认同祂具有真学识,发自内心地尊重祂。
总而言之,皇帝当然对此没有意见。事实上,他开心得不得了!
闻远山将钦天司的折子看了又看,想到这是祂参与制定的,就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。
系统觉得闻远山真的很像“子涵家长”,至于谁是子涵,宿主你别问。
过了十几天,宫人告诉他,庄小仙要出宫逛街去了。
“好!”
皇帝拍案而起,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震了三震。
他马上派心腹随同保护祂,再三嘱咐宫人一定要备足银钱,让小仙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
系统又觉得闻远山像古代霸总,至于什么是霸总,详情可参考宿主的死人老公(两个)。
又过了十天,为庄小仙诊治的老太医告诉他,贵妃的伤势彻底痊愈了。
也就是说,小仙或许愿意与他见面……?
闻远山因此在书房坐立不安一整天。据宫人汇报,中午贵妃出去玩耍了,估计要太阳落山前才能回来。
太好了,小仙一定很开心。他想。我不着急,一点也不。
闻远山在窗边翘首以盼。从书房东面窗户可以看到皇宫最大的主干道,如果庄小仙要回来,祂的马车一定会从那里经过。
然而,比祂更先回到的,是宫人慌乱的声音:
“陛下,西门外直街上一辆马车冲撞了贵妃,太医正在赶过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