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草为自己的想象打了个寒战。在他呆滞的目光中,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。
这是一只右手,它窸窸窣窣地爬到本体断口的腕上,把自己接回去,又对另一只手说:“你变错了,我才是右手。”
另一只手:“哦,那我要变成左手吗?”
右手:“当然了蠢货,人类只有一只右手。”
另一只手:“好的。”
维持中指不变,它把大拇指和小拇指、无名指与食指交换位置,终于在车驾被彻底移开之前,成为了一只草率的左手。
它们感到本体很努力在将自己拼回去,不想拖本体的后腿。
献被碾成了几块,原本浑然一体的骨骼肌肉支离破碎。
复原对祂来说不难,大不了全拆了重新建模。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祂只好就地取材,把现有的肢体拼凑完整。
肩膀……这一块接上。
肋骨接上。
肋骨不要冒充脊椎,脊椎也不许趁机变成触肢。
盆骨……你给我回来!
右手猛地一跃而起,抓住准备逃逸的盆骨。
呼,也接上了。
异种平躺在车底,基本组装完毕。
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祂,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。莹白皎洁的皮下,是烂碎如泥的内脏。
祂软软的腹腔塌陷着,缺乏支撑,献拿起衣物遮挡在身前。
“一、二、嘿!”
伴随众人的吼声,马车终于被掀开。
幸好天色渐暗,别人看不清祂此刻的模样。
献安静地躺着,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越来越近。祂不禁立起身子,朝来人的方向扑过去。
“小仙!”
是一个月没见的闻远山。献弯起眼睛,正想开口说话——
趁无人在意,左手悄悄把自己埋进袖中,准备再微调一下掌纹与指纹的走势,却忽然听见右手惊呼。
它被本体操控着,严严实实地压到了献的下半张脸上。
空白的、下半脸上。
然后,神经网里响遍右手的破口大骂:“法克,嘴呢!嘴去哪儿了?”
*
“那就是皇帝?”
“不会错的,我亲眼看着他进城!”
“皇帝抱着的人是谁?”
“你傻啊,还能有谁——庄贵妃呗!”
周围响起窃窃私语,侍卫立刻让他们走远些。又有一人过去,逐一记下刚才帮忙抬车的百姓的名字和住址。
闻远山小心翼翼地轻抱起祂,在太医与侍卫的陪同下回宫去了。
见到皇帝,马车公子瘫软如虫,歇了所有逃跑的心思,被官府押回衙门。
有人好奇地问:“那位公子是可是贵妃殿下?”
侍卫正色:“是,多谢各位百姓今日相助,陛下有赏,定不会疏忽了各位的功劳。”
他们走后,几个相熟的街坊关起门来,聚在一块聊天。
之前扶起兰草的大娘说:“我看贵妃还有力气扑进陛下怀中,定然没有大碍,熬过这场劫难,日后只剩享福喽。”
她旁边的赵屠户感叹道:“我在街上做生意这么多年,也没见过有人能从马车底下活命的。嘿,真奇了不是!”
“贵妃能当这么久的贵妃,更是一件稀罕事。”另一个街坊说。
听说过两朝臣子,两朝贵妃还是少见。
历代皇帝多要脸,看上身份敏感的人,会想些暗度陈仓、偷梁换柱的办法。例如安朝太祖就爱上了自己的寡嫂,他为嫂子改名换姓之后,才将其纳入后宫。
而像闻远山这样光明正大册封前朝贵妃,还为他加封官职,有人说他厚脸厚皮,有人则赞他勇气可嘉。
正巧新帝登基前后围绕庄贵妃有些波折,在有心人的传播下,京中开始有流言说庄小仙是妖精投身,生来就要入宫为妃、乱君心废朝纲的。
可是皇帝登基一月有余,治下严肃,减赋税徭役,使民众休养生息,百姓们的生活变好,也就没人有闲心再去嚼皇帝的舌根。
反正皇帝喜欢嘛,他们管不到天子头上。
况且今日一见,贵妃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妖艳邪媚,而是一袭白衣、清清爽爽,在皇帝肩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,瞳孔颤动,令人心头发软。
谁家没有孩子呢?贵妃的眼睛就让他们想到孩子,充满稚气的、天真的、懵懂的孩子,无辜又可怜。两相对比之下,趾高气昂的马车公子更加可恶。
几人面面相觑,大娘小声说:“有人讲贵妃是妖孽,可我看不是。能从马蹄下捡命,说明有老天爷在帮他。老天爷怎么会救一个妖孽?”
“我看得分明,贵妃身边只有那一个小随从,应该不是奢靡浪费、恃宠而骄的主。对了,他似乎刚从一个店里出来……?”
首饰店孙娘子加入谈话,“贵妃在我家买了东西,他人可好哩,不跟我们摆架子。”
屠户眼睛一亮,追问道:“贵妃买了啥?”
孙娘子:“买了一对红珊瑚耳坠,说是送年轻男子的。”她突然醒悟,“哦,应该是给皇帝买的!”
几人心领神会,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。
皇帝与庄贵妃,真是一对鸳鸯……哦不,鸳鸳。
就在这时,侍卫带着皇帝的赏赐到了。几人都领到了份量十足的金银,更加决定日后不再说庄贵妃的坏话。
“小哥儿,您方便说说,那撞人的马车是谁家的?”大娘壮着胆问侍卫。
侍卫也不隐瞒,简单道:“是胡巷王家的公子。”
家中有人当官的孙娘子略懂,“您说的是吏部侍郎王大人的儿子?”
侍卫点头:“没错。”
想起刚才皇宫中那骇人的一幕,侍卫仍心有余悸。那王公子死状如此残忍诡异,恐怕不日就会传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