祂长着人的形貌,雪肤杏眼,乌黑的长发披满整个身子,像背生黑羽的某种鸟类,黑发缝隙中露出一点细细的手腕和脚踝。叶宸仔细数过,是四肢。
祂全身赤裸,从浅藕色的锦被里慢吞吞地钻出来,行动间弄皱了床铺。那锦被的绣工,不是近些年修界流行的款式。他游历大陆,从未在别处见过。
心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,告诉他应该戒备。
但叶宸站在原地,没有行动。他看着床上的东西钻出一半,足尖才碰到地面又收回去,懒洋洋地裹着被子,像是没睡醒。
他看着祂,祂也回以平静的目光。
随后,那张美丽的脸上绽开小小的微笑:“你来啦,夫君。”
叶宸说:“我不是你的夫君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。”祂说。
“我从未结过道侣。”叶宸说。
“你们人类不是可以转世吗?”祂说,托腮看他,“你上辈子、上上辈子、上上上辈子,上上上上……辈子,就是我的夫君啦。”
叶宸哑然,随后决定转移话题:“前辈为何在此?”
祂反问:“为何叫我前辈?”
叶宸环顾四周,道:“墙上挂着的剑,是前任宗主燕霖君的本命法器。若是我没认错,外面门上诸多封印里的一道,也出自燕霖君的手笔。您与燕霖君关系匪浅,晚辈自当尊敬。”
祂笑了一声,说:“你还认得燕霖?”
叶宸摇了摇头:“久仰大名。”
燕霖君在他出生那年便失踪了,次年,厉天行接任宗主。不过,门内许多法术影像都来自于燕霖君的示范,他日日观摩学习,自然熟悉。
“哦。”祂突然变得兴致缺缺。
见对方没有否认,叶宸不禁好奇:“请问前辈,传承仪式与前辈有关吗?我该如何完成仪式呢?”
祂无聊地垂下一只脚,雪白的足趾揉着地毯,头也不抬地说:“只有我的夫君,才能通过仪式。”
叶宸一怔,难以判断这话是真是伪,又忽然听见祂说:“我饿了,想吃东西。”
闻言,再多的想法也顿时被抛之脑后,叶宸利落地挽起袖子,仿佛做过千百次那样,走到后厨做饭去了。
……
他就这样在小院里住下来。
这片天地与后山浑然一体,又与世隔绝,无论他施展什么法术,也无法走出无边无际的林海。
平房西侧有个小小的厢房,他便在那里安顿下来。
修道者不食五谷、周身洁净,但前辈好吃得很,于是叶宸经常变着花样给祂做菜。靠山吃山,就地取材,在这样的日子里,叶宸第一次发觉后山的生物多样性。
有时是烤得外酥里嫩的叫花鸡,有时是鲜嫩可口的溪水鱼,有时是酱香扑鼻的卤味。
偶尔前辈会念叨西洲莲城一家王姓大厨的肉羹,叶宸说出去之后给祂带,但又突然想起,早在五十年前,莲城就已经被兽潮夷为平地,至今仍未重建。
“算了,我也没有很想吃。”祂说。
叶宸面上不显,心里暗暗记下来,决心在别的地方补偿祂。
有一天,他用屋檐结出的雨颜花编了个花环,戴在头上正合适,繁花似锦,点缀着无暇纯粹的眉目,有种不似人间的美丽。
祂摸了摸花环,语气很柔软:“原来你也会这个呀。”
叶宸不知道什么叫“也”,他只知道夜深露重,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,铁面无私地把前辈往被子里塞。
前辈扑腾两下,扣住他的脖子往下拉,非要团在一起,像两个粘糊糊的糖球,小孩吃了嘴皮子都分不开的那种。
叶宸轻轻拉下祂的手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祂在后面叫:“夫君。”
叶宸心想,我不是你的夫君。
门关上前一刻,一只花环砸在他后脑上。
叶宸把花环捏在手里,生平头一次感到无措。他把花环保存进储物戒里,原意是要不腐不坏,但没过几天,那些花瓣就因过于干燥,轻飘飘碎成了齑粉。
“储物戒在这里是没有用的。”
祂对此经验丰富。叶宸坐在凳子上,瞧祂走到墙边剑旁,握住剑柄往外拔起——
剑柄之下空空荡荡,剑身早已被时光磨蚀殆尽,“你看,”祂对着手心的剑柄说话,神色有些忧伤,“连它都没有了。”
月光透过薄纱窗,晕开一层朦胧的光。
桌上点着一豆烛火,室内昏暗,但他们一个是五感敏锐的修道者,一个是非人,谁也没有提出燃第二盏蜡烛。
叶宸心头微动,说:“别伤心。”
祂把残余的剑柄握着,贴在身前,看了他一眼,什么话也没说,自顾自地转身上床。
叶宸蓦地站起身,急急地跟上前去在床头站定。一片沉默的昏暗中,他伸出手揭开被子,看到那枚破旧不堪的剑柄,依偎着柔软温暖的里衣。
“做什么?”祂问。
叶宸俯下身,眼神固执地望着祂,忽然抽开剑柄,换作自己的脸颊,轻轻贴了上去。
“做什么。”祂扯开他的发髻,如瀑长发便交织在一起。
叶宸不知道如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的感受,只觉得自己是一面镜子,从前遗弃在冰天雪地里,现在终于回到了主人怀里。
他越冷,就越要贴着心口处、小腹处的皮肉,汲取那里蓬勃的脉动。仿佛这样,就会生出镜子本不存在的血肉之躯。
“别伤心。”祂对他说。
叶宸茫然地抬起脸,撞进一双充满怜爱的眼眸里。
祂抚摸着怀中人类的头发,说:“别伤心,这不是你的错。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,燕霖就抽走了这具身体的情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