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你还很小，祂说，只有一个西瓜那么大，可是已经有了心跳，像一支小小的笛子，日夜不停地吹奏。

那时你还没有灵魂，因为燕霖还活在世上。

他的灵魂就是你的灵魂。

“不。”叶宸说，“我不是你的夫君。”

祂低下头，轻轻亲着人类的额头，将他固执的否认理解为幼稚，宽容地接纳了天生没有情根的某种残缺。

叶宸的手开始颤抖，攥紧了祂垂至腰间的一缕发丝。那发丝握在手中，不一会儿就变得冰凉润滑，显出原本肢体的形状。

祂看了一眼，说，刚出生的时候，你也抓着我的头发不肯松手。

祂不是第一次拥有孩子，按齿序排，叶宸是祂最年幼的孩子，最崭新的孩子，在下一具身躯诞生以前，都会是祂唯一的孩子。

即便这个孩子没有情根，但是，他那样聪敏，怎么会不明白，他既是我的夫君，也是我的骨血。

那枚破剑柄裹在锦被里，锋利的边缘划破绸缎，突兀地支出一角，腐朽柄身上的黑斑，仿佛一道穿越光阴的森森注视，落在交缠的肢体上。
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
祂说，我也不明白。

燕霖也是祂的孩子。

名满天下的燕霖君有着一张与叶宸五分相似的脸，而线条更柔和，气质更温润。死到临头时，却对祂隆起的小腹露出怨恨的眼光。

“可以不要生下‘我’吗？母亲。”他说。

人类寿命短暂，即使能够修仙，也比祂差了许多。

于是，祂的伴侣想出一个方法，那就是每世寿元将尽时，取自身精魄塑成分身，投入祂体内孕育。

祂并非此界生灵，诞下的孩子也不受轮回的束缚。每当伴侣身死道消，他的灵魂就会受牵引进入新的身躯，重新与祂在一起。

如此，他们生生世世相伴。

祂语气中带着鲜明的困惑：“不可以。你想真的离开我吗？”

燕霖君枯萎的发丝散在祂膝上，闪烁着不详的银光。他修至半步大乘，然而多年前身受重伤时余毒累积，已经是命不久矣。

最后的日子，他选择与妻子为伴，然而脾气越发古怪，甚至妒恨起了尚未诞生的“自己”，在祂怀里失落地喃喃道：

“想到你会对另一个人笑，我的心就痛得厉害。”

“那就是你呀。”

“我还没有记起你的全部，就要去死……我不甘心。”

噢。仿佛被柔软的毛毛蹭了一下，祂捧着燕霖的脸，像小时候那样，安慰似的落下好几个亲亲，悄声说：“其实，你不是第一个。”

再往前，祂的第九和第十三个孩子，也没有活到大乘就去世了。

大乘是一道门槛。只有身魂修炼得足够强劲，才能承载多世轮回庞大的记忆。

大多数时候，祂的伴侣会到达人类修为的顶点，但也有像燕霖这样的意外，还没来得及承袭记忆，就要投生转世，心中不免觉得割裂，对前任后任生出一视同仁的敌意。

燕霖扯了扯嘴角，忽然问：“那你呢？在你心里，我是不同的么？”

“你就是你。”祂说。

迎着燕霖有些委屈的目光，祂拉开衣袍，让人类的耳朵贴在小腹上，听胎跳的心音。燕霖果然平静下来，神情安宁又依恋，不再言语。

祂太熟悉伴侣转生前的种种不安，无论哪一世。

就像很多很多年前，这张床塌上，祂将满头苍雪的鸿明道君抱在怀里。

面容冷冽俊美的男人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，双手筋脉却暗青沉紫，是真气衰竭、神魂干涸的前兆。

“我时日无多。”人类说，“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。我发誓。”

“永远？”祂疑惑地自言自语，眼球向内翻转，望着体内那个朦胧的胎儿，“什么叫、永远？”

人类说：“就是每一生、每一世，我们都会在一起。”

“那，为什么一定要我把你生出来？”

人类深深地凝视着祂，半晌，叹了口气。

异种意外降临到这个世界，只有一百五十年。

被捡到时，祂还不会变化人形，口器中流淌着灵兽腥甜的肉汁，被当作偷吃的魔兽抓了回去。

鸿明道君是这群人里最强大的，他看出祂具有神智，于是将他带回去，当宠物养。

他为祂洗刷喂食，与祂坐卧同寝，果冻模样的异种呆呆的，任亲任抱，丝毫看不出捕猎时的凶残。

祂也喜欢这个最美味的人类。

人类很香甜，能量丰富，啃他一口，比吞噬行星还要满足；人类很好玩，带祂走过许多地方，见识许多风景；人类很可靠，教会祂许多知识；人类很安全，从未伤害祂半点。

有一天，人类问祂：“你想试试变成人吗？”

作为回答，祂慢吞吞地把几根触肢塞进人类手里。

后来，人类问祂：“我想做你的丈夫，可以吗？”

作为回答，祂兴高采烈地吃掉了人类的舌头。

人类反应很大，立刻反过来咬住祂的不放，他们互相舔着，吃掉了彼此的舌头。

这就是人类求爱的仪式吗？祂不明白，但祂永远鲜明地记得那一天，人类无与伦比的香气令祂迷醉，而祂每次水乳交融的舌尖，都仿佛残余着久远的甜味。

再后来，人类飞升在即，对祂说：“和我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