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祂是误入此世的生灵，不被法则所接受，修仙者打开的飞升通道，只能容纳鸿明一人。

于是，就有了你所听闻的一切。

精魄塑胎、超脱轮回，是逆六道违天命的骇然之举。

鸿明很清楚，此法能成功，全有赖于祂游离于世外的特殊，但内心深处，他仍存有难言的嗔念。

——祂会爱上自己，那，别人呢？

第一次孕育的祂还很生疏，不知道自己将与幼崽建立何等深切的联系，只睁着圆幼的眼睛，懵懂地瞧那个未成形的胎儿。

明明自己不曾拥有母亲，却马上就要成为一个母亲。

祂曾经告诉鸿明，祂没有族群，也没有抚育者，诞生起便独自飘荡。

对异种来说，繁衍仅仅是一种创生，并不像人类那样，附加着脐带般的养育责任。

鸿明不知道祂是否会爱惜亲身诞下的幼崽。但，世上有不爱孩子的母亲，却没有不渴望母亲的孩子，无论如何，他总会爱着祂，全心全意，生生世世。

永远。

他们亲密地相拥在一处，就像从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。

满室腥香中，祂的伴侣重新回到身边。

鸿明是第一个，而燕霖，是第二十三个。

半身裸露白骨的男人吃吃喘息，眼珠却死死盯着祂丰润的脸颊，逐渐泛起水光。

这一世，他完全是祂一手养大的，又没有传承记忆。好孩子，乖孩子，祂探出舌尖，温柔地将泪滴卷去，看见燕霖伸手虚覆到身前，指间白光闪过，抽出了某样东西。

直到看见婴孩毫无依恋的空洞眼眸，祂才意识到，燕霖拿走了什么。

“因为他恨我。”叶宸说。

祂讶然：“怎么会。”

叶宸不答，转而道：“若非我没有情根，你便会将我养大。”

“是吗。”祂应付了一句，又解释道：“燕霖说，我无法进食你的感情，如果亲自抚养你，我会很饿。”

也许是受到鸿明的影响，在一些方面，祂很听伴侣的话。一种无条件的信赖。

叶宸没有表情，道：“因为我不是爱着母亲的孩子，所以，我也不会拥有一个‘母亲’。燕霖的目的达成了，他把我变成了异类。”

——变成了得不到他们共同的妻子和母亲的爱的，异类。

祂咦了一声，仔仔细细地端详叶宸冷淡的面容，又把精致秀气的鼻尖凑近鬓边闻嗅。

叶宸垂下眼，任由祂摆弄。

最后，异种得出结论：“唔……你闻起来确实有点不一样。”

叶宸启唇，还想说些什么，跟着一根柔软的食指压了上来。祂笑了笑，凹下两个小小的梨涡，近乎垂涎的口气：“但还是很香。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
他怔怔地凝视着霜雪般的脸庞，心头涌上一阵空茫又深重的情绪，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正在被唤醒，催促着他与祂永远不分离。

在这间小屋，这张床上，他只好把自己更深地、不断地埋进母亲怀里，投身在世界上最安全的摇篮，才能得到片刻的休憩。

“哎呀。”祂闷闷地笑，声音从头顶传来，“来抱抱吧。我的好孩子。好夫君。”

半晌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……那从前的人呢？你会想他们吗？”

祂笑了笑，说：“他们早就和我在一起了。”

直觉这笑容里有更深的意味，叶宸心念微动，陡然生出一丝雀跃。

虽然只有短短几日，但他此刻已然下定决心，坦诚道：“我没有情根，无法与你做夫妻，对不起。”

叶宸认真地看着祂，语气郑重：“但，我定会修炼至大乘境界，拿回全部记忆，然后履行‘我’的承诺。”

“好啊。”

祂出神的凝视着他，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。

渺远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荡。

——什么叫、永远？

——就是每一生、每一世。

许下最初也是最后的承诺，人类迅速衰弱下去，双目轻合，任由触肢折断脊骨，血液从敞开的喉管中飞溅。

他欣慰自己能够与妻子分享进食的喜悦。

告别的时刻就此来临。他即将死去，祂即将生育。熵增定律是宇宙不变的法则，一处新生宣告着另一处的死亡，交织永恒的乐章。

异种饥肠辘辘，祂饿极了，祂要祂要祂要吃掉人类的身体人类的心脏人类的全部人类的爱。

正如母螳螂在□□后会吃掉公螳螂作为生育的养分，祂与她不谋而合，柔软口器咀嚼着伴侣，酣畅淋漓。彼时尚且青涩的母亲喜悦地微笑，浑身闪耀着辉煌的美丽。

这就是人类许诺祂的“永远”。

祂望着叶宸尚未褪去年轻的脸庞，渐渐地与许多张旧时的面容重叠。他完成着生生世世的诺言，从未失约。

“好啊。”

祂点点头，又歪歪头，发丝蹭在人类颊边有些痒，眼眸亮晶晶的，只伸出小拇指，与叶宸的轻轻勾在一起，像稚气的孩童。

拉勾上吊，永远永远不许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