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川打着伞走在落雨的街道上,身边稍矮一些的男人不打伞,他脸上有一道从左脸一直贯穿到右脸的疤,走路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,两个人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“小九。”脸上有疤的男人率先开口打破从监狱门口一直持续到这里的沉默,“老陆呢?”
陆九川顿了顿,说:“不知道。”他偏冷的神色在阴雨天更显阴郁,“你是最后见过他的人。”
“怎么可能不知道!”男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,拎过陆九川的衣领,“他都七十多了你们不看着他吗!一个个长大了就知道贪图享乐,忘恩负义!”
陆九川冷冷的眼神刀一样刮过对方,慢慢掰下自己领口对方的手指,“陆一舟,你有情有义你当年犯哪门子浑?”
叫陆一舟的男人缓缓松开手,低下头来,“对不起,小九,我……”
“留着吧,等找到老陆了,你和他说。”陆九川打断道,继续往前走,陆一舟一瘸一拐跟在后面,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抄近路逆行开上了人行道,陆九川侧身挡住身后腿脚不便的人,摩托车驶过,带走一阵风。
“嘿嘿,小九,你还是小时候一样,人好,心软,就只有你还愿意来接哥。”陆一舟赶紧赔着笑脸说,陆九川回头看了眼,看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十分钟后,陆九川带着陆一舟走进一家路边的餐馆,陆一舟有些受宠若惊地说:“好孩子,这顿饭哥请你吃,哥还有点钱。”
陆九川一言不发带着人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包间,他侧身推开门,坐的满满当当一桌人同时抬头看过来,陆一舟脑袋“轰”一声炸了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第一个站起来。
她手脚都有些颤抖,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也抖,“舟哥。”
陆一舟走了一路没踉跄的腿脚在迈出这一步时踉跄一下,“婷……”女人把孩子往身边人手里一放,三两步跑过来紧紧抱住陆一舟。
“你不是说你不等我了,找个好人嫁了吗?”陆一舟拥抱的手臂也在颤抖,陆欢婷笑笑,眼泪直流,“我不等你我等谁?走出去谁看见我不吓一跳,哪儿有什么好人家,你就是我的好人家。”
陆欢婷半张脸都是紫红色的胎记,三十五年前被遗弃在西城区紫薇福利院门口。
“可我……”陆一舟语无伦次。
“舟哥,不必说,我都懂!我们都还年轻,从头再来就是了。当年的事……人活于世一口气,辱我者我必辱之,我觉得你没做错!”陆欢婷狠狠地说。
“欢婷。”有人不赞同地制止道。
“我错的,我知道错了,我在里面改造得很成功,你说得对,从头再来,我们从头再来。”陆一舟赶紧说。
“坐下慢慢聊吧,这顿饭有的吃呢。”说话的人语气放缓一些说,“小九也很久没见了,瘦了啊。”
“没,丽姐瘦了。”陆九川一直站在门外面,这会儿才走进去,照旧在最末位落座。
陆一舟坐在陆欢婷边上,目光一直在看旁边那个人手里的孩子,他记得这孩子最开始是抱在婷的怀里的。
抱孩子的男人对他礼貌一笑,陆欢婷注意到了,好笑地踢了陆一舟一脚,“想啥呢?这是巧妹的男人,她孩子。”
“哦哦,真好,真好,巧妹呢?”陆一舟探身看,看了一圈没看到记忆里性格最活泼的妹妹,一整桌人随着他的目光安静下来。
“去年巧婷心脏病发,走了。”抱孩子的男人说。
“婷!”小女孩依样画葫芦地发出声音,“诶!”陆欢婷和陆丽婷都立刻答应了一声,陆欢婷抱过孩子逗起来,一时间又是欢声笑语,感伤的情绪没来得及泛滥开来就已妥善安放。
菜一道道上,酒一杯杯添,陆九川一直安静坐着听着,从小就这样,他和这拨孩子里最大的陆一舟差了将近一轮,是最小的一个。
“我有件事要说。”陆九川拿酒杯磕了一下玻璃台。
众人很快安静下来,聊天的喝酒的都转头过来看这位话少但靠谱的幺弟。
“老陆可能搬回了以前院里的职工宿舍,现在叫紫薇公寓,但我去过几次,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。”陆九川说。
“我去!”陆一舟拍案而起,“告诉我地址,我一会儿就去。”
“我不赞同。”陆丽婷说,她两只耳朵都装着助听器,从小就是这群人里的大姐。
陆丽婷:“老陆年纪大了,如果他不住在那儿,咱们去了也白去,他如果真的住那儿,那他为什么不愿意见小九?他连小九都不见,会见你吗?当年你……”
“丽姐。”陆欢婷轻声开口想打断她。
“有什么不能说的?自己做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。”陆丽婷看着陆一舟,目光还是有隐隐的怒意与责备。
“当年怎么了?”陆一舟追问。
“当年老陆原本退休返聘,还是受人尊敬的陆院长,就是因为你的事,让他这样脊梁挺了一辈子的人在人前抬不起头!引咎辞职!”陆丽婷情绪激动起来,她站起来指着陆一舟的鼻子骂,“咱们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国家养的孩子,是老陆赌上人生养大的孩子,你动手之前想过他吗!福利院养的孩子长大了进监狱,你想过以后别人怎么看待和我们一样的人吗!”
陆一舟满脸通红想说什么,“腾”地站起来,陆欢婷在旁边死死抓着他的手。
陆丽婷:“想说什么你就说!欢婷你让他说!今天有什么都他妈给我说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