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灿虽然没出门上过学,但他从小到大,每天在家都有上不完的一对一培训课,郑雅琳像是怕他无聊,给他安排的兴趣班从寻常的钢琴、画画到不寻常的品香、鉴宝,种类齐全,应有尽有,而邱灿不管感不感兴趣,都会认真学。
他喜欢有人从外面带着各种各样的新奇物件来新天鹅湖看他。
他小时候还特别喜欢向来家里的各路名家大师展现自己的学习能力,仿佛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优秀,他们就会一直来新天鹅湖陪他玩。
直到他渐渐长大。
从邱灿五岁第一次拿画笔开始,几乎所有造访新天鹅湖的绘画老师都会夸一句“这孩子有天赋”,只是这句夸赞大多拿捏着分寸,让人觉得介乎奉承与真诚之间,郑雅琳和邱靖文都不当回事,而老师们拿钱办事,一个个来了又走,也不多管豪门闲事。
邱灿那时候已经发现了一个规律,那就是当他一旦和某位老师熟悉起来,那位老师很快就会消失,因而十三岁的邱灿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矫饰情感和隐藏喜好,他对每个老师都很热情,又不交心。
“阿灿,你喜欢画画吗?”郑雅琳有一天摸着邱灿的头问,邱灿对妈妈笑得很柔和,说:“还行,妈妈希望我画我就画。”
“那你喜欢学拉丁语吗?”郑雅琳又问,上周的拉丁语老师很会奉承人,哄得她笑了一下午,邱灿立刻笑弯了眼,“喜欢!”
聪明的小邱灿耍了个心眼,拥有了自己的新绘画老师。
这个时候邱灿已经学了很久的素描和水彩,郑雅琳给他请的是当时燕城文艺界有名的油画新秀陈绮,陈绮是个相当放浪又相当多才的画家,她纯是为了钱来的,邱灿跟着她学了半年,进步飞快,连郑雅琳都看出自己儿子好像真有几把刷子。
然后陈绮就不见了。
这次是因为郑雅琳觉得孩子到了一定岁数,找女教师上门不好。
在陈绮离开两个月后,石临溪背着手第一次走进新天鹅湖。
邱灿第一眼见到这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时满心抗拒,他更喜欢每次来都有不同发色的陈绮,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掩饰情感,对新老师表示恰如其分的欢迎。
第一次,石临溪什么也没教,让邱灿随便画,整整三个小时他就在邱灿的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第二次,石临溪给邱灿带了一块更大画幅的画板,画板能把邱灿整个人都遮住,石临溪问邱灿:“孩子,喜欢画画吗?”邱灿顿了顿,答:“不喜欢。”石临溪听到答案笑了笑:“为什么不喜欢?不用说,画下来让我读。”
邱灿喜欢这个能把他整个人遮起来的画板,他觉得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。三个小时后,石临溪站到邱灿身边,看他画下来的内容,邱灿撇撇嘴,转头问:“你能读出什么?”
石临溪没在意孩子的冒犯,他动作艰难地蹲下来,说:“画有画的语言,你得相信这件事。”
可能是因为能把石临溪请到新天鹅湖让郑雅琳在贵妇间很有面子,也可能是因为邱灿始终表现得很不喜欢这个老师,石临溪反倒在新天鹅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他手把手教会这个颇有天赋的学生如何搭配色彩,如何用虚实浅淡表达最幽微的心境,他发现正如陈绮所说,新天鹅湖的这个病弱学生年纪虽小,画笔下的世界却又复杂又美丽。
课上到第二年时,郑雅琳常常不会在旁边看着,有一次石临溪给邱灿带了两幅画。
“这个是我画的。”石临溪把一副没塑封的画随意就放在邱灿的画板上,邱灿顿时瞪大了眼睛,他凑近,一丝一缕看那片鲜艳到炫目的花海,每一朵花的细微色彩变化都耐人寻味。
“你这么厉害啊。”邱灿感叹。
在外面已经享誉三十年的石老先生听了这声夸赞还是要得意一番,晃一晃他花白的银发,“那必须,你可以在网上搜搜我,你师傅我很牛的。”
邱灿顿时警惕地看了眼门,“别说这个。”
石临溪再把另一幅画给邱灿看,这副色调暗一些,墨绿簇拥一抹绯红,画了一株即将凋零的荷花。
石临溪拿手指点了点画右下角的落款,陈绮,“送你的。”
“她这么伤感啊。”邱灿小心翼翼摸了摸那抹红。
石临溪欣慰地笑了,“你已经会读画了。”
“你拿回去吧,我不能收。”邱灿恋恋不舍地看两幅画看了半天,像是在认真阅读两段来自外界的消息。
“给你你不要,别人想买还买不到。”石临溪无奈。
邱灿沉默一会儿才说,“我要,可放在这儿也不是我的。”
石临溪垂眸看了学生一会儿,问:“孩子,你想当画家吗?”
邱灿摇摇头。
“当了画家,所有你口不能言的东西,就能用画笔说。”石临溪说。
邱灿还是说:“我没什么想说的。”
石临溪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继续帮邱灿改上次没改完的画。
当天晚上邱灿在饭桌上问郑雅琳,“妈,你觉得当画家怎么样?”刚刚开始创业、回家看弟弟的邱耀立刻说:“不怎么样,你看了什么关于画家的电影?”他回头给了弟弟一个制止的眼神。
邱灿低头扒了口饭,会意道:“看了卢浮宫的资料,觉得他们真厉害。”
邱耀继续帮他圆:“当然,他们是伟大的艺术家。”
邱靖文咳嗽一声,理也不理大儿子,只笑眯眯问邱灿:“阿灿想当画家啊?也是到了有梦想的年纪。”
“当画家很辛苦,你不需要那么辛苦,在家里待着就好。”郑雅琳温柔地说。
邱灿当时听见邱耀似有若无的叹息,没回转过来,两天后,原定的绘画课被取消了,邱灿从此再没见过石临溪,也再没见过任何一位绘画老师,原本堆了一整个房间的颜料画板一夜之间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天文器材和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老师。
“听说你之前画画把身体画坏了,也是,艺术诞生于心碎,你知道科学诞生于什么吗?”他问。
邱灿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情绪再压缩一点,压进一个密闭容器,他对新老师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“不知道。”
“好奇心。”清瘦的天文系博士生推了推眼镜,带点羞涩说道。
邱灿回头看时,发现郑雅琳给他找的每一个老师都很好,他们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都极有成就,单纯地爱着自己的事业,面对他这个病弱又无知的学生也从不显得傲气,甚至多数都会在无意间显露一点同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