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倒也还没想好。”温浸濯挠头,不再看水,重新躺下去看天,高空的风吹走闷热,浓云密布,雨快落下来了。“我之前一直在等,我觉得等待会带来水到渠成。等我有空,等碰到轮休假期,等结业考核结束……但是什么都没等来,日子模糊地就过去了,一直是日夜不停的轮值历练。”
阮司蘅没有讲对错,只是概括了问题的本质:“所以你寄希望于未来而不作准备,没有想过要往哪去,也无法离开原地。”
看不清问题所在就要硬熬,就像温浸濯坐在院里的台阶上,看不到可以往上去藏经阁找柳风剪,更看不到再往上还可以离开澄空寺、坐在歇云木上观水望天。
温浸濯开始新的迷茫:“那要往哪去?去看桐木也是你铸剑的道路节点,不是我的。”
阮司蘅觉得这并不是问题:“至少你现在知道不想待在原地。随便去哪。不是要找到新的路才能走,也不需要顺着水到渠成的命运。”
温浸濯挑眉回头去看水。
阮司蘅:“水会四处流淌。”
第一滴雨砸在歇云木上。
温浸濯下山的时候顺道去找柳风剪。
阴阳鱼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中游动,藏经阁沉默矗立,烛照阵的光如同建筑的呼吸。
“柳长老,我想问一下如果宋家仍然坚持对症治疗,有没有既在宋家可接受的框架内又能对识海稳固有效的药物?”宋秋临说得很明确,可是宋冬颂究竟怎么想,眼睛能不能恢复的疑问至少证明是想活的吧。温浸濯解释自己在对方家属明确拒绝治疗后依然寻求方案的理由,“治疗窗稍纵即逝,错过了宋冬颂的情况就真的只会越来越差。我们只能看着吗?”
柳风剪搁置在处理的文书,思索了一番:“可以试试蜃梨曲。”
“蜃梨曲是治疗识海原生妄念的药物吧?”温浸濯确认病情,“宋冬颂的识海问题是肺源的。”
“蜃梨曲在识海起效,从机制上而言可能可以缓解宋冬颂的症状。可是对肺源有多少效果,目前没有规律的数据记录。所以必要时可以试。”柳风剪找了一部分典籍给温浸濯看,并且再次提醒,“你可以咨询你师父的意见,然后递交错钰阁审核,通过之后也需要和家属谈清楚风险。”
“好的,谢谢长老,我知道了。”
一夜凉雨。四月二十一日晨,依然是个晴天。
温浸濯依然在呼吸困难中惊醒,熟练地调整呼吸,压下恶心干呕,出门查房。
温浸濯思考请示谷生鹤的措辞。心魔妄念是破妄阁的专长,谷生鹤是春蓼城破妄阁十二席长老之一。在常规治疗途径无路可走时,经年累月与心魔打交道的长老常常基于个体经验超出框架用药,并且有对下级医修超范围用药的审查权限。
蜃梨曲是否可行,或者有别的药物可用……温浸濯思路中断,看着禅房中忙碌收拾的穆白薇和宋秋临:“怎么了?”
宋秋临迎上来,很明显的防护意味,宋家的沟通一直是在远离宋冬颂的情况下才可以进行。
温浸濯顺着她的步伐退到门外的安全距离,宋秋临开口:“温大夫,我们要离开了。”
“……啊?”通知的语气,甚至不是商议是否离开,把温浸濯对于药物的思索全部堵在不见天光的思绪里。
“冬颂的情况恶化了,昨天夜里灵力震荡比之前频繁,疼得一晚上睡不好。”宋秋临讲得很冷静,症状的变化如同死亡的到来。
“怎么……”温浸濯话说了一半,怎么不触发辞忧海的示警。灵力纹能监测灵力变化,但个体症状完全属于个人体验,所以灵力纹铺满了澄空寺,确保随时可触发,让柳风剪和温浸濯知道有问题需要处理。
但是宋秋临已经转身了。去意已决。
温浸濯想,那也许这就是最后了,她只能回到规则内:“那签一下危重情况撤回青雀引的文书吧。”
宋秋临叫了穆白薇出来。
穆白薇还是娴静有礼的样子,接过文书:“这段时间谢谢温大夫和柳长老。我们冬颂是个好姑娘,她只是……”灵力的刻印确认让穆白薇直面了放弃治疗的决定,她说到一半,强行稳定的平静表情彻底崩裂,全身颤抖,泪如雨下,无法说出完整的话,双手也无法结好一个确认刻印。
温浸濯一边按着穆白薇的肩膀,一边后知后觉穆白薇讲话的奇怪:她在默认宋冬颂死亡做提前哀悼。初见求医无果时,到现在放弃治疗时,穆白薇用“我们家冬颂是个好姑娘”这种近乎于缅怀的句式预演了宋冬颂的死亡。温浸濯心里叹气,无论如何预演,真正意识到死亡会到来时,还是会伤心。真正面临人失去生机,又是另一番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