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忧令的监测警报响起。

温浸濯迅速抬头看斜上方的观景台：“有任何治疗决定变动我们再谈。”她说着翻出湖心亭，来不及等宋秋临的回应。

赶到九霄明雷阵前时，杜铭骅已经应急关停了阵法，人靠着亭柱坐在地上，看见温浸濯过来，张嘴没讲出话先咳出一大口血，鲜红色浸入胸前满布血污的衣物。

柳风剪同时赶到，扬手五根银针直接打入杜铭骅体内，封锁脏腑经脉，温浸濯紧接着布好小型阵法，止血的药入阵。

杜铭骅瞪着双眼盯着温浸濯，挣扎却说不了话，大概是血呛入气道的窒息感带来的惊恐，温浸濯一边加药物一边做没有什么大用的安慰：“别紧张，杜道友。我们来处理。别紧张，很快就能呼吸。”

杜铭骅的手死死抓着温浸濯，用了濒死之际的力量，不受控的黑炎灼伤温浸濯的左手。

她就那么被握着。

处理紧急情况时，面对患者的抓握不撤走也是一种缓解紧张的心理支持。这是温浸濯在历练第一年学到的。当时师兄一边备药起阵一边给帮忙却不知道做什么的温浸濯说：“师妹，你就站在那，让她知道有人在处理问题、很快就好。”

温浸濯用右手抛灵石调整止血药物在阵中的灌流通路。咯血，异常灵力直接穿破肺脉，或者肺脉被异常灵力团阻塞。前者需要聚灵止血、修补血管，后者需要评估聚灵与散灵优先级。

柳风剪在封锁经脉后迅速分区做内观探查：“没看到异常灵力团。”

温浸濯应了声好，止血药物灌流开到最大，加了镇静药物，开始找聚灵、修补的东西，柳风剪在镇静起效后用天游丝去清理杜铭骅的气道。

紧急抢救之后，运行到第八天的九霄明雷阵被柳风剪打出刻印暂停。

春日的暖光在午后逐渐成为闷热，下雨的前兆。

温浸濯坐在杜铭骅暂居的禅房中监测他的肺脉循环变化，桌上控温阵中的竹叶泉被冰透，空气厚重、黏稠，碰到竹筒壁凝成水珠，然后在杯底积聚。

“现在觉得怎么样？”探查结束，温浸濯抓起竹叶泉灌了几口，凉意短暂地提供了顺畅呼吸。她转头问打坐的杜铭骅。

杜铭骅闭眼，慢腾腾地讲：“头疼。之前疼像头里压着巨石，能忍，现在，像两枚钉慢慢钉进来，给石头碎掉了。”似乎讲话和动作也会加剧疼痛，他缓缓地手指向左侧颅顶，又滑下来到左眼眶上缘，示意疼痛区，“还不如直接楔进来。反倒更干脆利落一点。”

温浸濯也听得头疼，然而无从安慰，也无药可瞬间缓解，她只能调整多伽罗香的用量，在聚灵阵中布金盏甘霖继续疏散坏死的返魂香灵力。

沉默加重了空气的湿热，不讲话仿佛要窒息，温浸濯没话找话，解释机制：“返魂香碎在雷火下，机体的导引疏散需要时间，这个过程中异常灵力会冲击识海和经脉，导致疼痛和出血。”

杜铭骅抬眼：“讲这些有什么用？理解机制又不会缓解症状。”

温浸濯觉得这可能确实是平淡的叙述，也可能对方失血、疼痛之下没力气嘲讽，半晌叹了口气：“……怕你后悔。”她握着竹筒，没有看杜铭骅。温差汇流的水使掌心指缝不很舒服，却也提供了焦灼天气里的一处冰凉。

“很多患者，治疗顺利时当然什么都好，稍有波折难免质疑后悔，是否做了错误的治疗决定，是否选择另一种方案会更好，本来好好的为什么越治疗身体越差……”

杜铭骅没有回复。

于是温浸濯接着起承转合：“治病哪有顺利的。从广泛的治疗数据来归纳会有一条最佳道路，但这条路径在具体的个人身上是不可控的。我是想说，个体的治疗没有回头路……所以你现在不要后悔开启九霄明雷阵。毕竟不开有没有现在都另说。”温浸濯说完觉得也不太对，又补充，“当然，治疗尊重个人意愿，随时可以停止。我的意思是，不要后悔。”

杜铭骅停了很久，用他第一次反问不补治疗后费用会如何的语气，问：“如果我质疑你们辞忧海的医疗水平呢？”

温浸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，放下竹筒，在经天纱上潦草地擦手：“辞忧海担的质疑多了，你的治疗路径没有问题。但结果就在这，你的质疑当然合理。九霄明雷阵已经暂停，等你的情况好转后再决定。”

疾病有些时候并没有什么道理规律可讲。为什么游沧会天生无脉，为什么魏南箫的对症治疗没能争取到紫花姜木的诊断窗口，为什么宋冬颂的妄念在完整剥离后短期内爆发性再现。如果像宋秋临那样后悔既往的一切细节，患者和家属会在疾病压力的基础上面临更大的精神压力。

还不如错怪辞忧海这个体系，温浸濯想，反正情绪总要有出口，反正体系虚无缥缈，真是被怨到自己身上，也无非是医修行医该面临的一部分，医修问道，难免逆生死、沾因果。

杜铭骅也像第一次问完只是试探一样，换了个问题：“九霄明雷阵说要持续两周，这样暂停，还有效果吗？”

温浸濯转头看着杜铭骅：“……会受影响。”杜铭骅目前的情况根本无法再开阵法，温浸濯抢白，打断了对方要说的话，“但是治疗的目的是为了人更好。现在阵法的不良反应远大于疗效，就该停下对症治疗。”

“……好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