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暂时算平稳。我明天会再来做监测。”

柴如意在做深入北落的调查和准备，情报信息流水一样在澄空寺周转，有些层级过高，只有柴如意和柳风剪在处理。于是阮司蘅作为兼职的药物审核，最近还兼职带小孩。

游沧看什么都觉得有趣，看他练剑也行，审核药物也行。阮司蘅编剑穗游沧还能帮忙固定编绳、挑选饰物，他取出温养经络的药物游沧也可以研究一会。

下午趁着难得的晴天在后山游了一圈，把小孩送回来休息，回去的时候看到温浸濯坐在台阶上。

不需要干活就是倒头睡觉的人干坐着还是挺稀奇的，阮司蘅：“坐这干嘛？悟道？”

温浸濯目光呆滞：“往外走得想杜铭骅的出血还有没有其他原因、疼痛如何缓解、阵法如何接续、宋冬颂的下一步治疗该怎么做、要不要劝家属继续激进治疗还是耗着，往内进门得确认九霄明雷阵的详细调整指征和具体操作方案、是否有九霄明雷阵和临终治疗之间的宋家可接受的治疗，哦，还有结业考核。晴天，搞不好很快情况稳定我能赶上按期结业。所以完全不想去任何地方，干脆坐在这。”

温浸濯面无表情、声线无起伏，一段话讲得念咒一样。阮司蘅扫到温浸濯左手缠绕的素纹纱，又看了看温浸濯坐的位置，他俩暂住的禅房院落，一个休息区和治疗区的内外交界。

“来。”阮司蘅召出飞剑，示意温浸濯御剑跟上。

一棵巨大的歇云木。树干笔直高耸，穿过周围的树顶才陡然四处伸展开枝杈，枝繁叶茂树冠巨大，风吹过如同倒散的烟花。

分支出形成了天然、平稳的平台，两个人在此能俯瞰整个密林、澄空寺，和寺前的溪流，晴天雾散，似乎空间短暂打破，和暴雨浓雾是完全不同的开阔视野。

温浸濯四下瞭望：“后山竟然有这么高的歇云木，之前完全没注意过。”

“就你那活动路线和作息，你没注意的可多了去了。你焦虑过剩无法行动，不如换个地方坐，换点事想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温浸濯说着，直接就是一躺，“事已至此，这里景色真不错啊，先睡。”

阮司蘅：“……”说得倒是干脆，阮司蘅灵力循环走了几圈，发现温浸濯半天也没闭眼睡着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温浸濯盯着满视野的树叶在风中翻动，偶尔折光闪花了眼，仿佛看到一树振翅将飞的鸟：“在想，魏南箫赶上药典把鬼羽仙鹤草卖出去了吗？”

阮司蘅闭了闭眼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。“还有什么？”

“还有……”温浸濯开始漫无边际地梦到哪句说哪句了，“我以为陈旬江，哦，就是宋冬颂那个我们未曾谋面的道侣，我以为他不愿意治疗，宋冬颂的姐姐和母亲又没有决断，所以我很生气。后来我发现她姐姐想清楚了，是想要安宁疗护，我也可以理解。”

“但是现在我发现一个核心问题，宋冬颂是清楚的、可以讲话的，谁问过宋冬颂的意愿呢？宋冬颂自己也拒绝一切治疗吗？她甚至不知道她自己……要死了。魏南箫要去参加丹洛药典，柴长老要深入北落，游沧愿意不顾生命危险来看所谓的秘境、修士的探险，如果生命临近结束，宋冬颂没有要做的事吗？”

温浸濯的困惑真情实感，可惜这是在场的两人都无法得知的答案。

温浸濯很快放弃了这个没有后续的问题，也不需要阮司蘅回复。她纯属思考外延和思路整理，想什么说什么：“而且我之前知道医学的局限性，可我没想到局限至此。游沧的无脉和杜铭骅的元婴碎裂固然不可治，可杜铭骅的疼痛我也无法可想。治疗方案真正在个体身上时，我无法判断是否有效，不知道为什么无效。”

“医道似乎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发展迅速，我们离与天道争一线生机的日子也不过几百年。”

阮司蘅不得不插话：“虽然说过了，但是我还是要说，你确实救了我。”

温浸濯坐起看他，脸色倒是很轻松，说出的话就并非如此了：“事实上这个事件我感受到的只有后怕。如果我没有布好蕴灵阵或者我压根不会？如果你不止经脉断裂灵力循环崩坏？如果你碰到的丹洛棠是异变程度更深、你的剑气困不住的丹洛棠？”

阮司蘅还没开口，就被温浸濯直接打断：“对你来说，现在你站在这就没有如果。可是对我来说，如果继续待在辞忧海，我每天都会面临这些如果成真。需要紧急抢救的病人需要布我不会的阵法，我的诊断偏差没有查到更紧急的病因。我当然可以事后解释这就是生死无常，可是患者家属、同门、师友能理解吗？”

“大家对辞忧海的出现寄予厚望。可事实上，凡人终死，医学是个谎言。”

阮司蘅深吸一口气，发现对话走在新的方向上：“那看来你对上次中断的问题有答案了。”他是说观景台上的问题：如果不喜欢行医，成为医修又有什么意义。

温浸濯看着远处昼夜不息随山势转向的溪水：“人生是会突然转向的。人不是老了才会死，人随时都会死。终点不可预知，时间如此急迫……”说到最后，她笑了笑，“所以我为什么走在大家期望的道路上，而不是我喜欢的道路上。”

阮司蘅点头：“辞忧海确实不会少你一个医修就无法运行了。既然如此……你秋天的时候要和我一起去北地观桐木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