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虾仁放到傅舟碗里后,傅叔叔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低头吃饭,再也不看任何人。
餐厅里顿时陷入一片安静。
傅舟看着碗里那只虾仁,虾肉还冒着热气,剥得干干净净,连虾线都剔掉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拿起筷子,把虾仁放进嘴里。
盛施舒看见他咀嚼的时候,喉结动了一下。
秦阿姨忽然笑起来,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缓和当下这气氛,伸手拍了拍盛施舒手背:“我们家平时是他爸做饭,今天忙着忙着我给忘了,不好意思见笑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,”她这才回过神,低头扒一口饭,又忍不住抬起眼,偷偷看了眼这对父子,“还挺有趣的……”
傅叔叔还在低头吃饭,脸绷着,耳朵尖却有一点红。
盛施舒看得出来,他估计是害羞了。
装这么久,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近人情的严父,实际上比谁都细心。
想着想着,她低下头,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,嘴角弯起来。
夜色渐浓,窗外花园里的灯还亮着,风一吹,树影摇晃,光斑在地上碎成一片。
饭后,盛施舒主动承担洗碗工作,秦阿姨硬是不肯。
两人来回拉扯好些时间,秦阿姨才把她拉到角落,说出心里话:“不是阿姨客气,主要是阿姨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这爷俩冷战快十年了都,阿姨我实在是心累得没招了。”
“可是我看叔叔他,应该是嘴硬心软吧?”
秦阿姨很赞同,却也很无奈:“是,谁都看得出来,可是他们之间愣是谁都不理谁,这日子过得真累。”
心里明明装着对方,却迟迟不肯耷下脸面,果然犟种的性格是会遗传的。
不说话?简单。
盛施舒当即冲秦阿姨做出个OK手势。
当下,网上那句流传许久的话也适用这父子二人——是吵架了又不是不爱了。
处理人际关系这事儿吧,她盛施舒也没少做。
于是——
“为什么?”哪怕盛施舒刻意压低嗓门,还是差点破音,“你看不见你爸其实很关心你吗?”
“他那是作秀给你看的。”傅舟回嘴。
“这……他有任何作秀的必要吗?”
傅舟答不上来。
“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傅舟,你俩的矛盾哪有传说中那么严重,纯粹是两个闷葫芦放一起吐不出真心话罢了。”
傅舟:“……”
盛施舒气得胸膛好似风箱,两手叉腰,顾不得优雅:“快,听我的,去和你爸聊会天。”
“婉拒。”
“你……”盛施舒下唇被她咬得发白,转眼看傅舟垂着脑袋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可秦阿姨都那样拜托她了,估计这也算秦阿姨心头大患之一,忙得帮。
没法子,还得给他们找个时机。
“那这样,正巧外面要下雨的节奏,今晚我就先不走了,你们家有客房吧?”
一听她要留宿,傅舟忽地仰头:“别吧,我们不是开车来的吗?一起开车回去就行。”
可盛施舒摇头,将脸凑得离他只剩几厘米,义正言辞的:“婉,拒。”
她说:“不解决你们的事我就不回去,反正秦阿姨欢迎我留宿。如果你想回去你就自己回,我懒得管。”
这可令傅舟犯难。
留在这儿吧,他又不得不见到他爸;回去吧,又见不到盛施舒。
她这耍赖本事,威力不减当年。
怎么办呢……
思来想去终究过不得没有盛施舒的生活,傅舟眼神委屈得跟小狗一样,还是被她当即驳回。
行吧,住就住。
大不了和他爸避开行迹就是。
大雨如期而至,和盛施舒预料得一样。
雨水顺着窗户玻璃滑下来,外面的灯光被拉成模糊的细线。
“客房收拾过的,”秦阿姨得知盛施舒要留宿,立马忙活起来,“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,你们来看看,还缺什么东西不?”
客房不大,一张床,一个衣柜,床头柜上摆着一小盆绿植。
窗户关着,能看见外面的雨。
走进房间,秦阿姨打开衣柜,里面挂着几件睡衣,全新的,吊牌还在。
“这几件你看喜欢哪个颜色,”秦阿姨把睡衣拿出来,一件一件铺在床上,“粉色这件料子软,蓝色的厚实一点,还有这件……”
“粉色的吧,真是辛苦阿姨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辛苦的。”秦阿姨一如既往地和蔼,“洗漱用品都在这儿,牙刷是软毛的,牙膏你喜欢什么牌子?要是不喜欢这个,楼下便利店还有,让他爸去买。”
盛施舒连忙说不用,这个就好。
谁知秦阿姨又去开卫生间的灯,告诉她热水怎么调,浴巾挂在哪儿,还特意指了指角落里的防滑垫:“这个也是新买的。”
她站在卫生间门口,看着秦阿姨一样一样交代。
灯光照着那些崭新的物件,毛巾叠得整整齐齐,浴巾上还有折痕,防滑垫的标签贴在背面。
“妈,”傅舟在旁边开口,“差不多了。”
直到这时,秦阿姨才停下,笑着拍拍盛施舒的手:“行行行,不啰嗦了。你们早点休息,有什么事就喊我们。”
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。
窗外雨声不大,盛施舒站在床边,手里还拿着那件粉色睡衣。
傅舟走过来,离她很近:“我妈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她没说话,抬眼看他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,落到睡衣上,又移回来。
“早点洗漱,”他说,“早点睡。”
傅舟的声音很平,但最后两个字咬得有点慢。
盛施舒“嗯”一声。
只不过他没立刻走,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。
雨声依然持续着,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。
然后他伸手,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,手指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傅舟声音轻,韵味却很足。
“晚安。”盛施舒回。
可他心有不舍,走之前快速亲一口她脸颊,随后才离开。
盛施舒看着门被轻轻合上,暗自叹出一口浊气。
床非常软和,枕头也有洗衣液的香味,和秦阿姨给她准备的毛巾、浴巾一个味道。
整个房间的味道干净,温暖,让人安心。
但她也许是认床,睡不着。
于是凌晨一点,她起了床。
窗外雨还在下,比睡前小了些,细细密密地敲。
胃有点空,毕竟第一次来他们家,为了仪态,她不好吃太多。
盛施舒轻轻掀开被子下床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漫上来。
她往厨房的方向走。
恰好,灶台上的灯开着,傅叔叔站在料理台前,背对着门,正往锅里放面条。
他动作很慢,像是怕吵醒谁。
锅里冒着热气,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他拿起筷子轻轻拨了拨,又放下,伸手去够旁边的碗。
盛施舒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
傅叔叔转身去拿盐,这才看见她,手顿了一下,筷子差点碰掉。
“哎,”他压低声音,脸上露出一点慌乱,“吵醒你了?”
她摇摇头:“睡不着,起来找点吃的。”
傅叔叔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盐罐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锅里咕嘟咕嘟响着,面条看上去快好了。
“饿了吧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还是压得很低,“我煮面,你要不要吃点?”
“谢谢叔叔。”
傅叔叔动作利落,让她想起当初肠胃炎时在傅舟家蹭面吃的情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