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父子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最后偏偏要把关系闹成这样,太drama了。
“好了好了,趁热吃吧。”
一碗素面,汤底是晚上秦阿姨煲的鸡汤。
“叔叔,晚上别吃得太素,加点蛋白质好睡觉。”
盛施舒没多问,只是重新开火热锅,利落地卧了个荷包蛋,又切了几片西红柿,重新把面端到他跟前。
傅叔叔愣了一下,低头吃面。
半晌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小舟小时候,最怕吃荷包蛋,说蛋黄噎人,我每次都把蛋黄挑出来,拌在面汤里,他就能吃完一整碗。”
“看来傅舟嗓子眼挺小的吼?虾壳也吃不了,蛋黄也吃不下。”
傅叔叔被逗笑,又说:“后来他学业重,要补营养,我就不做面了。他妈说我做的面,只有他肯吃。”
空气凝滞了几秒。
后来,盛施舒才接话:“叔叔,其实或许傅舟现在也不吃蛋黄,但在外面应酬,人家给什么他吃什么,从来不挑。”
傅叔叔:“……”
“他过得不容易,您应该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能好好跟他谈谈呢?您爱他爱得这么细致,应该很希望可以给他分忧才对。”
“……”他先是沉默一段,话嚼了半晌才重新开口,“我觉得,他不会原谅我。”
傅叔叔话音才落,盛施舒身后猛然响起开门声。
她下意识回头,发现是傅舟。
他脚步虚浮眼睛都睁不开,可能是恰好醒了,想起来喝杯水。
谁知餐厅开着一盏小灯,虽说不够亮堂,但也足以看清对坐的两人。
他当即意识到不对,匆匆回身跑开。
只不过盛施舒比他快一步:“你要是现在回去我就跟你分手。”
又是威胁。
但很管用。
傅舟不乐意地挠挠头发,手脚脱力无精打采地在房门绕了一小圈,最后拉开盛施舒边上的椅子,满脸不开心。
傅叔叔也略感别扭,不知该用什么神情面对儿子。
想逃,却又不好当着盛施舒的面逃。
而后盛施舒盯着傅舟落座,朝他摊开手掌。
还以为媳妇单纯想和他贴贴,眨眼间,傅舟的大手便包了上去。
谁想下一秒,她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手从桌子底下拉出,用力按在桌面。
傅家父子两脸懵。
“正好,你俩都在。”她说,另一只手把傅叔叔面前的醋瓶挪开,“没有什么是连父子间都说不开的,今天我就是你俩的传话人。”
盛施舒捏了捏傅舟的手指。
他回头,看她,又看对面的父亲。
傅叔叔喉结一滚,想说些什么,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。
“我们今天不说过去,不说未来,就说现在。”见父子俩没一个有意愿开口,在场唯一靠谱的女人便主动出来主持大局,“首先,叔叔。”
傅叔叔一激灵。
她神色正经,眼中透出寒气:“您觉得,傅舟入伙的译星,是不是行业顶尖?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盛施舒感觉到傅舟想逃,狠狠掐住他食指,“您是大学教授,那您手下翻译方向的学生们提得最多的实习公司,是哪家?”
傅叔叔:“……”
盛施舒:“是译星。”
傅舟他爸仍旧默不作声。
盛施舒继续:“您虽然是文学方向的,那您那些翻译出身的同事们提得最多的翻译公司,或是校外培训基地,是哪儿?”
他哑口。
“是译星。”她语气笃定,“所以说,即便您不承认当初您阻止傅舟选择口译方向是错误的,您的学生、您的同事,还有翻译界各大公司老总都一致认为,傅舟,天生就是口译的料。”
直到现在,傅叔叔才悠悠启齿,可声音很轻:“小舟他很优秀,我相信他走学术也能做到最好……”
闻言,傅舟心头微颤。
“也许吧,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会不开心。”
傅叔叔一怔,没接话,伸手够刚刚被推远的醋。
她先一步把醋推过去,瓶底在桌面上滑出一道湿痕。
接着,她扭头转向傅舟:“傅舟,我问你,你觉得,现在的傅叔叔,讨厌你吗?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一样的回答是吧?没事,我换种问法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吃晚饭的时候,是谁记得你吃不了虾壳?”
他不作声。
“是傅叔叔。”
他不禁咽下一口口水。
“而且就在刚刚,我又知道你一件事。你不仅吃不了虾壳,还吃不下蛋黄,得把蛋黄拌到面汤里才能吃。”
傅舟这回憋不住气了,下意识还嘴:“那……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就被盛施舒打断:“可是记得这件小事的人,不是别人,也是傅叔叔。”
方才还戏谑的眉眼骤然消散,眸子里泛起水光。
她这时才松开扣牢傅舟的手,看看傅叔叔,再看看傅舟。
声音轻轻柔柔的,像云朵一样:“所以说,你的事业很成功,这是否认不了的事;叔叔您很爱傅舟,这也是否定不了的事。”
“你们两个明明都站在对方眼前了,偏偏连说句正常的话都做不到,这不是很失败的人生吗?”
“父子俩都这么争强好胜,却从没想过,自己是不是在最开始,就输得一塌糊涂?”
她说着,两人的脑袋愈发低垂。
盛施舒撑起胳膊,托住腮帮,干脆利落:“来吧,两位小朋友跟老师重复一遍……”
“叔叔,您说,儿子,我为你骄傲。”
“……”
傅叔叔沉默半晌,牙关险些咬碎。
可他的倔强,在他抬头对上傅舟眼神那刻,崩得稀碎。
他终于打开那张胡子花白的嘴,说出那句迟到十年的话:“儿子……我……为你骄傲……”
雨声灌满整个餐厅,空调风口往下送出暖风,呼呼的。
傅舟看着父亲,父亲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坨了的面,面汤上浮着层油光。
“好,傅舟你说,爸,有你站在我身边,我很荣幸。”
傅舟发怔,嘴巴却不自主被盛施舒的说辞带去:“爸,有你站在我身边,我很荣幸……”
傅叔叔肩膀动了动,眼眶溢出一片鲜红。
盛施舒感到欣慰,拉直身子说出最后一句:“现在你们一起跟我说……”
“我爱你。”
餐厅那盏小灯忽地闪动起来,身后饮水机咕咚一声下水,空气静悠悠的,却又被情绪闹得欢。
“我……爱你……”
只用变换三次嘴型的一句话,偏偏跨越了十年,才传达到对方心底。
很失败,却也在脱口瞬间,至此释然。
后来,傅舟明白了三件事:
一,父亲从来都没有因他感到羞愧;
二,他口中说的讨厌父亲讨厌父亲,其实恨来恨去只是因为他太重视,所以那个人的承认才显得格外珍贵;
三,没有什么是连父子间都说不开的,如果有,那就是少了一个盛施舒。
另一边,对盛施舒而言,她倒也迎来了两个消息:
好消息是,今晚之后,父子二人终于能真诚相待,秦阿姨困扰多年的难题,总算有了解题的思路。
坏消息是,此次拜访过后,他们全家,都再也离不开那位吃面大师,盛施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