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本上,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下:“今天见到了承昀哥哥。他很好看,手很暖。他对我笑了。”
那是她灰暗的童年里,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。
“晚晚?”
苏希圆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。茶已经凉了,香也燃尽了。
陈绍华正在说话:“……我儿子今年十五,在读国际学校,很独立,也懂事。他知道我今天来见苏小姐,还说希望我能找到合适的人。”他语气很坦然,“我一个人带着他,虽然家里有保姆,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这些年忙着事业,也是时候考虑成个家了。”
他看向苏晚,目光真诚:“苏小姐的情况,你妈妈跟我说过。我很欣赏你的安静。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我这个人,不喜欢复杂的关系,也不爱热闹。就希望找个能安心过日子的人。我会是个好丈夫,”他顿了顿,补充说,“也会是个好父亲。我的孩子,也会尊重你。”
好丈夫,好父亲。
每个字都合情合理。在外人看来,陈绍华开出的条件,对苏晚这种出身尴尬的豪门边缘人来说,是最好的选择了。他富有、儒雅,愿意给一个家。他坦率的提起自己的儿子,也显得很负责。
苏希圆在一旁接话,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愧疚:“晚晚,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但陈先生是真的有诚意。你继父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,陈先生愿意帮忙。”她用力握住苏晚冰凉的手,“妈是为你好。你外婆年纪大了,舅舅们也有自己的家。你总得有个自己的归宿。陈先生人品家世都没的说,年纪大点更会疼人。女人这辈子,不就图个安稳吗?”
苏晚看着母亲保养的很好的脸,看着她眼底那恳求又带着算计的眼神,好像还有些如释重负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个女人,签完离婚协议后蹲下来摸着她的头,眼泪滴在她手背上,说:“晚晚,妈妈对不起你,但妈妈没办法……你乖乖的,等妈妈安顿好就来接你。”
后来,妈妈有了新家,新女儿。来接她的,是外婆。
手心被攥的很痛。苏晚慢慢抽回自己的手,指尖冰凉。“妈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想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苏希圆愣了一下,松开手:“好,你去。”
陈绍华体贴的点点头:“请便。”
苏晚起身,旗袍的料子滑过椅背,发出细微声响。这件旗袍是苏希圆提前送来的,很合身。但这身衣服让她觉得拘束,有些喘不过气。
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到洗手间。
洗手间的铜镜擦的很亮。苏晚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着手腕。她抬起头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二十二岁的她,脸色苍白,眉眼像母亲,但更安静。嘴唇没什么血色,显得很单薄。那双大眼睛的眼尾微微下垂,总是带着些茫然,此刻却写满了疲惫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,划过镜中人的眉眼。
归宿?
她想起傅承昀。想起他后来偶尔来苏家,总是礼貌的和她打招呼,有时会带一盒糖果或点心给她,说“给晚晚的”。想起她上中学时,有次在校外被小混混堵住,正好他开车路过,下来几句话就解了围,还送她回家。路上他问她功课,听她说想考美院,点了点头说“不错,喜欢就坚持”。
他永远温和妥帖,却也保持着距离,遥远得让人无法靠近。
她曾经以为,能这样远远的看着,偶尔得到他一点关怀,就已经很好了。她把那些短暂的瞬间都藏在心里,在孤单的夜里反复回想,用来驱散寒意。
可如今,母亲要将她推给另一个男人,一个合适的归宿。
镜子里的女孩扯了扯嘴角,笑的比哭还难看。或许母亲是对的。她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,既不是真正的豪门千金,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。傅承昀那样的人,对她来说太过遥远。陈绍华,或许真的是她最好的选择了。
他看起来不让人讨厌,也能帮到母亲。这样,她也可以彻底死心了。
她打开手包,拿出粉饼,想补一下妆。手指却抖的厉害,粉扑几次都对不准。视线开始模糊,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哭了就太难看了。
深吸一口气,她重新看向镜子,整理了一下头发,又抚平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。镜中的女孩恢复了平静,只是眼神深处有些不一样了。
转身,推开门。走廊尽头,包厢的门虚掩着,隐约传来母亲和陈绍华压低的笑声。
苏晚停下脚步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很多年前,另一个少年指尖的温度。微暖,却烫得她心口发疼。
她缓缓松开手,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。然后,她挺直背,迈开步子,向着那扇门走去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
她的人生,似乎也从没有过选择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