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，苏晚没回母亲苏希圆在城东的别墅，也没回外婆的苏家老宅。

她让司机在离公寓两个路口的地方停车，付了钱，拎着小巧的珍珠手包，自己走了剩下的路。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，声音很清脆。路边的梧桐叶黄了，风一吹就掉了几片下来，擦过她的肩膀，轻轻落在了地上。

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袍在茶室里还算得体，但这会儿走在傍晚的街上，就有点扎眼了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苏晚抱紧手臂，加快了脚步。晚风有点凉，吹透了单薄的缎面，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
公寓是外婆在她二十岁生日时送的。小区在南城，不算最顶级的，但很安静雅致。一梯两户，八十多平，是她亲手设计的北欧风格，屋里有很多原木和白色的东西，配着绿植和暖色调的装饰，和苏家老宅的风格完全不一样。这里是她一个人的地方，很安全，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。

指纹锁嘀的一声，门开了。苏晚踢掉高跟鞋，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，灯都没开，直接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。

窗外是南城的夜景，霓虹灯闪着，车来车往，一片热闹的景象。但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。她背靠着玻璃，慢慢滑坐在地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
茶室里那种憋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陈绍华审视的目光，母亲话里的逼迫，还有她自己的顺从，这些感觉都混在了一起。她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，完全没法反抗。

胃里一阵难受，苏晚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。早上没胃口，中午被母亲催着试衣服、做头发，下午就是那场相亲。现在，又饿又空虚，让她一阵头晕。

但她不想动，只想在黑暗里坐着，好像这样就能躲开之后要发生的事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包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，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。

苏晚不想接。可那震动固执的响着，一遍，又一遍。

她终于叹了口气，摸索着从包里拿出手机。屏幕上跳动着念念两个字——是她二舅家的女儿，表妹苏念。

拇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几秒，苏晚还是划开了屏幕。

“喂，念念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姐！你终于接电话了！”苏念的声音永远那么有活力，透过听筒传来，像一束光突然刺破了黑暗，“你今天跑哪儿去了？微信也不回！我本来想找你逛街的！”

“有点事。”苏晚不想多说。

“什么事啊？神秘兮兮的。”苏念明显不信，但也没追问，转头兴奋的说起另一件事，“对了，你猜我今天在哪儿看见谁了？”

“谁？”

“秦薇！”苏念的语气里满是不屑，“在云顶那个局里，穿得跟花孔雀似的，又在那拿她那个早死的堂姐说事儿呢！你是没听见，一口一个我堂姐生前如何如何，承昀哥当年对我堂姐如何如何，还说傅承昀到现在都留着她堂姐的旧物，每年忌日都去扫墓，深情得不得了。我呸！演戏给谁看呢？真当别人不知道她那点心思？”

苏晚的心脏猛的一紧，呼吸都停了一下。

秦薇，傅承昀前妻秦妍的堂妹，南城社交圈里有名的傅承昀前妻代言人。苏晚见过她几次，总是妆容精致，衣着昂贵，笑着也很得体，可那双眼睛看苏晚的时候，总是带着打量和一点看不起的意思。

苏念说的话，什么留着旧物，每年去扫墓，每一句都刺在苏晚心上。她知道傅承昀对前妻可能没有爱情，但那份责任和尊重，还有傅家和秦家还没断干净的利益关系，都让她觉得自己和傅承昀之间隔着一道鸿沟。秦薇的存在，就是最直接的提醒。

“姐？姐你在听吗？”苏念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。

“......在听。”苏晚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，“她爱说就说吧，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
“怎么没关系？”苏念拔高了音调，“她现在明里暗里针对的是谁？不就是你吗？谁不知道外婆想撮合你和傅承昀......虽然你们俩现在还没啥动静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姐，我说真的，你要是对傅承殷有意思，就得主动点。秦薇那种女人，最会装可怜博同情，你再不行动，外头风言风语更多了。傅承昀那种男人，多少眼睛盯着呢。”

主动？

苏晚扯了扯嘴角，笑得有些发苦。她拿什么主动？凭她这个尴尬的身份？还是凭她藏了十几年的暗恋？

“念念，”她打断表妹的话，“我有点累，想休息了。逛街改天吧，我请你吃饭。”

苏念听出她很累，虽然不甘心，还是说：“好吧好吧，那你好好休息。对了，周末外婆说家庭聚餐，别忘了啊！”

“嗯，记得。”

挂了电话，房间又安静下来。但苏念的话却让苏晚的心乱了。

秦薇，傅承昀，旧物，祭日......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，让她清楚的认识到，她喜欢的那个人，过去她没份参与，现在她也未必能拥有。而她的未来，可能就像母亲安排的那样，和另一个合适的男人绑在一起。

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涌上心头。她猛的站起来，因为动作太急，眼前黑了一下。扶着冰冷的玻璃站稳，她深吸几口气，走向卧室。

她没开大灯，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。光线柔和的照亮了一小块地方。苏晚走到靠墙的白色五斗柜前，拉开了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——钥匙藏在一本厚画册的扉页里。

抽屉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只有些旧物：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（在乡下奶奶家唯一得到的认可）、中学毕业合照、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......还有，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硬壳笔记本。

深蓝色的封面上，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。这是她十岁那年，外婆送的生日礼物，希望她有什么心事就写下来，别总闷着。起初她只是记些日常琐事，直到有一天，开始频繁的出现同一个名字。

苏晚盘腿坐在地毯上，背靠着床沿，小心的把笔记本捧在手里。纸张有些发黄，散发着一股旧书的味道。她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，指尖抚过那些有些褪色的字迹，写得很认真，但笔迹还很幼稚。

X年X月X日晴

今天承昀哥哥又来家里找景宸哥了。他们在书房谈事，我听见景宸哥的声音有点大。我刚好在楼下客厅画画，承昀哥哥出来的时候，看见我的画，停了一下。他问我：“晚晚，你喜欢画画？”我点头。他笑了，说：“画得不错，坚持下去。”他笑起来真好看，眼睛很亮。后来他走的时候，还摸了摸我的头。他的手好暖和。

X年X月X日雨

外婆说承昀哥哥要去国外读大学了，去很久。景宸哥说那边是很好的学校。我心里有点难受，好像少了点什么。晚上吃饭都没胃口。外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，我不敢说。承昀哥哥要去很高很远的地方了，我只能看着他走。但我希望他飞得更高。

X年X月X日阴

今天放学，在校门口遇到几个职高男生，拦着我不让走，说些难听话。我很害怕。然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不远处，车窗降下来，是承昀哥哥。他好像刚好路过。他没下车，只是隔着车窗看了那边一眼，然后对司机说了句什么。司机叔叔下车走过来，那几个男生就灰溜溜的走了。承昀哥哥的车开到我面前，他让我上车，送我回家。车上他没问我发生了什么，只是问我期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，听说我想考美院，他说“喜欢就坚持”。他好像总是说这句话。他把我送到家门口，说“以后放学早点回家”。他的声音很好听，低低的，让人安心。我又闻到车里那种淡淡的、像松木又像雪的味道，很好闻。这是属于承昀哥哥的味道。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。

一页页翻过，那些被时间埋起来的心动、仰望和一点点的小欢喜，又清晰的浮现出来。每个和傅承昀有关的片段，哪怕只是看一眼，一句随口的问候，都被她郑重的记下来。那是她单调的青春里，少有的发着光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