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到后面,笔迹成熟了,但情感却更克制了。记的多数是听来的关于他的消息:他回国进了傅氏,他主导了某个重要项目,他和秦家小姐联姻......
X年X月X日雪
听说他要结婚了。新娘是秦家的女儿,门当户对。报纸上登了订婚照,有点模糊,女孩挽着他的手臂,笑得很美。外婆参加订婚宴回来,叹了口气,看着我欲言又止。我知道外婆想说什么。没关系的,外婆。我早就知道了。他那么耀眼,我这么普通。我怎么敢奢望他呢?只是心里一下子空了。没关系,会好的。我会好的。
那一页的纸上有几处皱褶,像是被泪水滴过又干了的痕迹。
再往后,记录就断断续续了。他结婚,他前妻病逝,他逐渐掌控傅氏......她的生活也好像走了另一条路:考上美院,毕业,进师兄的公司工作,偶尔在家族场合远远见他一面,彼此客气的点头,叫一声“承昀哥”和“晚晚”。
直到最近,笔迹又重新变得频繁和凌乱,看得出写的人心很乱。
X年X月X日多云
外婆今天又提起,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。她的眼神好像能看穿我。我不敢说。说了又怎样呢?只会让人笑话。他现在是傅氏的掌权人,是南城最抢手的单身男人(虽然丧偶)。而我,苏晚,父母离异,在乡下长大,靠着外婆的怜悯才挤进这个圈子。我们之间差的太远了,不只是十二岁。
X年X月X日阴
母亲今天打电话,语气很奇怪。让我周末务必空出时间。我有不好的预感。她很少主动约我,除非......有什么事需要我。会是什么?
日记就停在这里。
苏晚合上笔记本,紧紧抱在胸前,好像这样就能得到一点温暖和力量。暖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胸口闷得发疼,眼睛很干,却哭不出来。
她曾经以为,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,偶尔远远看他一眼,知道他一切都好,就足够了。她从没奢望过更多。可当母亲真的要把她推给另一个男人,当现实这么冷酷的砸到她面前时,她才真正感到害怕——她连偷偷喜欢他的资格好像都要没了。
“他那么好,我这么普通。”她低声重复着日记里的话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消失在空气里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微信。苏晚拿起来看,是母亲苏希圆发来的。
【晚晚,到家了吗?今天和陈先生聊得还不错吧?妈妈看他挺喜欢你的。你好好考虑一下,妈妈不会害你。你继父公司的事......唉,妈妈也是没办法。陈先生人真的不错,年纪大会疼人。你跟他,至少一辈子衣食无忧,受人尊重。总比......总比你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好。早点休息,周末回妈妈这儿吃饭,我们再细说。】
文字很长,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,甚至有点愧疚。可字里行间的意思,却让苏晚浑身发冷。不上不下——这就是母亲对她处境的评价。而陈绍华,是能让她“上”去的梯子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。没有回,把手机反扣在地毯上。
视线落在五斗柜上,那里摆着一个相框。照片是去年外婆八十大寿时拍的,外婆坐在中间,穿着喜庆的暗红色旗袍,笑得很慈祥。她站在外婆身后,微微弯腰,搂着外婆的肩膀,脸上是难得的轻松笑意。旁边是大舅、二舅两家,表哥表妹们围着,看起来很温馨。
可她知道,这份温馨下面,有别的计较。大舅二舅对她好,是看在外婆的面子上,也是因为他们人好。但一涉及到家族产业和利益,就难说了。外婆坚持要把自己名下的核心产业留给她,已经引起了一些反应。母亲那边的继父和妹妹,关系更复杂。
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,全靠着外婆的保护,才能在这里有个位置。一旦保护没了呢?
外婆的身体......苏晚心头一紧。外婆今年春天住过一次院,虽然恢复得不错,但精力明显不如从前了。这也是为什么外婆最近越来越急着给她安排“归宿”吧?怕自己走后,没人再护着她。
一阵巨大的孤独感包围了她,让她感到恐慌。她蜷缩起来,额头抵着冰凉的笔记本封面。
该怎么办?
接受母亲的安排,嫁给陈绍华?用这个换继父公司的安稳,换母亲可能多一点的关注,换一个看起来体面但完全陌生的归宿?然后彻底埋葬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?
还是......勇敢一次,哪怕只是向外婆坦白心意,去争取那几乎不存在的一线可能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自己狠狠摁了下去。怎么争取?跑到傅承昀面前,告诉他:“承昀哥,我喜欢你很多年了,你能娶我吗?”
恐怕他只会觉得惊愕和尴尬,然后礼貌的疏远她。到那时,她连最后那点妹妹的情分都会失去,彻底成了个笑话。
她感觉自己进退两难,走错一步就全完了。
夜深了,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,城市依旧热闹。阅读灯的光晕笼罩着她,却让她觉得心里更冷了。
苏晚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个雕塑。只有偶尔轻轻颤抖的睫毛,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安。
不知过了多久,腿脚传来麻木的刺痛。她终于动了动,慢慢伸展僵硬的身体。把日记本小心的放回抽屉深处,锁好。好像把那个偷偷喜欢着他的自己,也一起锁了进去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玻璃上模糊的映出她苍白的脸,眼神很空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是运营商发来的话费提醒。微弱的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。
苏晚伸出手指,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的划着。等她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写了一个字——
傅。
笔画很乱,很快就被呵出的热气弄模糊了,消失不见。
就像她的感情一样,没人知道,也好像从没存在过。
她静静的站在那,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,直到双腿再次感到酸麻,才转身走向浴室。需要洗个热水澡,冲掉这一身的疲惫和......尘土。
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生活还要继续。至于那条通往未来的路到底在哪,她不知道。
或许,从来就没得选。
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,让她舒服了一点。苏晚闭着眼,任由水柱打在脸上。在水声里,一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混进了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