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,把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吹得轻轻晃。鲜红的数字跳到了“50”,像根细细的针,扎在每个埋头刷题的人心里。江熠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皱了皱眉,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椭圆,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。
林溪正在整理错题本,指尖夹着枚银色书签,在泛黄的纸页间滑过。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描成圈金边,连落在书页上的睫毛影子,都清晰得像精心画过的线。
“这道题,”江熠把试卷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辅助线是不是该这么画?”
林溪的目光扫过他画得乱七八糟的线条,没说话,只是拿过笔,在椭圆的两个焦点上各点了个小黑点,又用虚线连起来。“用定义做,”他的指尖点在焦点连线的中点,“到两焦点距离之和为定值,代入数据就能简化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混着窗外的蝉鸣,像滴进温水里的蜂蜜,慢慢在江熠心里化开。他看着那道清晰的辅助线,忽然觉得刚才卡了十分钟的思路,像被这声低语轻轻拨开了雾。
“谢了。”江熠拿回笔,这次没再犹豫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快了些,像跟着某种节奏在跳。
林溪没抬头,只是把错题本往他这边挪了挪,某一页露出半截熟悉的枫叶标本——是去年竞赛那天捡的,被他用透明胶带贴在错题本封里,边缘已经有点卷,却依旧红得像团小火苗。
课间操的铃声响起时,教室里的人像被按了启动键的弹簧,瞬间涌了出去。江熠把试卷折起来塞进桌肚,发现林溪的笔袋没拉严,露出支旧钢笔,笔帽上刻着个小小的“溪”字,是上次他在文具店看到的,说“刻个字不容易丢”,林溪当时没说话,第二天笔帽上就多了这个字。
“去不去小卖部?”江熠撞了撞他的胳膊,“听说进了新口味的冰棍,海盐柠檬味的。”
林溪的动作顿了顿:“不去了,我得把这几道题整理完。”他翻开的物理错题本上,用红笔写着“江熠易错点”,后面跟着一串公式,像列整齐的士兵。
江熠没再劝,只是转身时往他桌肚里塞了颗糖——是柠檬味的硬糖,包装纸亮晶晶的,跟上次竞赛时塞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。他知道林溪总在课间刷题,怕他低血糖,这习惯从去年冬天就养成了,像每天的日出日落,自然得不需要理由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天空忽然暗下来,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,顺着窗户往教室里爬。风卷着沙砾打在玻璃上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响,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,像谁在云层里敲鼓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赵磊扒着窗户往外看,“听说有暴雨,晚自习可能要提前放学。”
江熠的目光落在林溪的书包上——那是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侧面缝着的毛线兔子被雨水打湿过好几次,耳朵已经有点歪,却还是牢牢地挂在那里。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,妈妈塞给他的折叠伞,此刻正躺在自己的书包侧袋里。
放学铃声响起时,雨已经下得很大了,像无数根银线从天上垂下来,把整个世界都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。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,大多挤在走廊里等雨停,只有林溪背着书包,拿着本物理练习册,安静地坐在座位上,像株待在屋檐下的植物。
“不走吗?”江熠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等雨小点。”林溪的目光落在练习册上,却没翻页,“我带了伞,就是有点小。”
江熠笑了,从书包里掏出折叠伞,在他面前撑开:“用我的,这把大,能装下两个人。”
伞面是深蓝色的,印着星星图案,是去年生日时妈妈送的,他嫌幼稚,一直没怎么用。林溪看着那把伞,忽然想起某个暴雨天,江熠也是这样,把伞往他这边偏得太狠,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,却嘴硬说“我火力壮”。
“一起走?”江熠把伞收起来,往他手里塞了一半伞柄。
林溪点了点头,指尖碰到伞柄的防滑纹,带着点熟悉的温度。
两人撑着伞往校门口走,伞面够大,却还是挨得很近,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,像两颗靠得太近的星。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,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,倒映着彼此的影子,忽明忽暗。
“下周的三模,你紧张吗?”江熠忽然问,鞋底踩过水洼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还好。”林溪的声音混着雨声,“你呢?上次的物理压轴题,思路理清了吗?”
“差不多了,”江熠踢了踢路边的石子,“就是计算总出错,得像你一样,多打几遍草稿。”
林溪笑了,眼角的弧度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:“细心点就行,你不笨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说自己“不笨”,江熠忽然觉得,这比任何表扬都让人开心,心里像被雨水泡过的海绵,软得发胀。
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时,雨小了些,变成细密的雨丝,像谁在天上撒糖。江熠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路边的花坛:“你看,栀子花开了。”
几株栀子花被雨水洗得发亮,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像堆小小的雪,香味在湿润的空气里漫开来,甜得让人发困。林溪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摘了朵半开的,花瓣上还沾着水珠,像撒了层碎钻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花递过来,指尖的水珠滴在江熠的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江熠接过来,放在鼻尖闻了闻,香味钻进心里,把所有的烦躁都冲散了。“真好看。”他说,“比我妈买的香水还好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