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南方城市还浸在暑气里，江熠拖着行李箱站在研究所宿舍楼下时，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层薄汗。楼门口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，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，像高中操场边的那棵老梧桐。

“来了。”

林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他穿着件浅灰色的工装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那个红绳串的星星吊坠——是江熠高中时送的塑料星星，磨得边缘发亮，却被他戴了整整七年。

“林工亲自下楼接驾，荣幸之至。”江熠笑着把最重的行李箱往他那边推，“你们这宿舍可以啊，比大学宿舍宽敞多了。”

“两人间，带独立卫浴。”林溪接过箱子，指尖碰到箱角的磕碰痕迹，“路上没摔坏吧？你那套航天材料的样品……”

“放心，裹了三层泡沫，比你当年给我包物理笔记还严实。”江熠跟着他往楼上走，楼梯间的窗户开着，风带着白玉兰的香味飘进来，甜得让人发困。

宿舍在三楼，朝南的房间，阳光把地板晒得暖洋洋的。林溪已经帮他收拾出了靠窗的书桌，上面摆着个熟悉的木兔子——是高中时雕的那只，耳朵歪歪扭扭的，此刻正对着窗外的香樟树，像在站岗。

“你还带着呢？”江熠拿起木兔子，指尖拂过粗糙的木纹，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，林溪把它塞进自己书包时，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

“嗯。”林溪往书桌角落挪了挪自己的图纸，“放家里怕受潮。”

江熠笑了，没戳破他的借口。他知道林溪的性子，对在意的东西总是格外珍视，就像高中时那本夹满树叶标本的笔记本，被他翻得卷了边，却依旧保存得整整齐齐。

收拾完行李，两人去了附近的菜市场。傍晚的市场热闹得像煮沸的水，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铁锅碰撞声混在一起，带着鲜活的烟火气。江熠推着购物车在前面挤，林溪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张列好的清单，像高中时跟在他身后记笔记的样子。

“买点排骨吧，”江熠指着肉摊的肋排，“我妈教我的糖醋排骨，保证比高中那次还香。”

“太多了，吃不完。”林溪想拦他，却被他躲开。

“吃不完放冰箱，明天煮面条。”江熠说得理所当然，把排骨往称上放，“对了，再买点玉米，炖排骨汤用。”

林溪看着他熟练地跟摊主讨价还价，忽然觉得，这场景像幅倒放的胶片——高中时在他家修车铺，总是林妈妈在厨房忙碌，江熠像个小尾巴跟在后面，而现在，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厨房，能为彼此洗手作羹汤。

回到宿舍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江熠系着林溪的围裙在厨房忙碌，热油“滋啦”一声溅起来，吓得他直往后躲。林溪倚在门框上看，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跨年夜，江熠在他家厨房包的饺子，歪歪扭扭的像抽象艺术品，此刻煎排骨的样子，倒比当年熟练了些。

“过来帮忙递个盘子。”江熠回头喊他。

林溪走过去，刚伸出手，就被江熠抓住手腕往灶台前拽：“试试？翻个面。”

锅铲在林溪手里显得格外笨拙，排骨在锅里滑来滑去，像条调皮的鱼。江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，被他用胳膊肘怼了一下：“别笑，你第一次煮面条还把锅烧糊了。”

“那不是没经验嘛。”江熠抢过锅铲，三两下把排骨翻得金黄，“不过林工学东西就是快，比当年学骑自行车强多了。”

提起骑自行车，林溪的耳根有点红。高二那年春天，江熠硬是把自己那辆旧单车塞给他，在操场的跑道上教了一下午，结果他摔了三跤，江熠的车座也被磕掉了块皮。

糖醋排骨端上桌时，香气漫了满屋子。江熠往林溪碗里夹了块最大的：“尝尝，看有没有进步。”

林溪咬了一口，酸甜的汁裹着嫩肉，在嘴里化开时，忽然尝到了高中那年的味道——也是这样的傍晚，在他家修车铺的小桌上，江熠抢着给他夹排骨，说“多吃点才有力气给我讲题”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
“那必须的。”江熠得意地扬起下巴，自己也塞了块进嘴里，烫得直哈气。

吃完饭，两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消食。远处的居民楼亮起点点灯火，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。江熠忽然想起什么，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，递给林溪。

是个小小的铁盒，打开时里面躺着片干枯的栀子花——是高三那年雨天摘的，被他压在物理笔记里，跟着搬了四次家，花瓣已经发脆，却依旧保持着盛开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