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第十章交锋

房间里的空气，在沈延舟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仿佛凝固了。

傍晚的余晖从西窗斜斜射入，将沈延舟和陆公子的身影拉长，投在光洁的地砖上，带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沈清辞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，几乎要蹦出喉咙。她藏在锦被下的手，正紧紧攥着那块包裹着诡异碎片的帕子，指尖冰凉一片。

他们知道了？知道碎片在她手里？还是仅仅从别处得到了关于“黑色碎片”的线索，来试探她？

电光石火间，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。否认？装作茫然？风险太大。沈延舟既然带着陆公子直接来问，必有相当把握，或是掌握了关键信息。一味装傻，只会加深怀疑，甚至可能暴露阿萝。

坦白部分？将阿萝供出，交出碎片？不，阿萝的安危暂且不论，碎片是重要线索，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与这神秘事件产生实质性关联的东西，不能轻易交出。而且，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要私下接触阿萝并拿走碎片。

必须找一个既能应对眼前危机，又能保住碎片和自身秘密的平衡点。

她抬起眼，迎向沈延舟沉凝审视的目光，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混杂着惊愕、困惑和一丝因被骤然质问而产生的不安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微微侧头，仿佛在努力回忆，同时眼角的余光，悄然扫过沈延舟身后的陆公子。

陆公子依旧静立在那里，身姿挺拔如松，面色平静无波。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，但仅仅是站在那里，就仿佛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，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仍能感受到锋锐的名剑。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沈清辞身上，可那目光太过平静，平静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，直抵本质。

沈清辞感到自己意识深处那淡金色的光芒，在陆公子目光触及的刹那，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平息下去，比诗会那次要轻微得多，却更持续，仿佛在默默“确认”着什么。

“黑色……碎片？”沈清辞终于开口，声音带着病弱的微颤和恰到好处的迷茫，“兄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？我……我梦中景象破碎混乱，似乎是有一些……奇怪的、带着纹路的黑色东西的影像，但很模糊，看不真切，也不知是何物。这……这与表兄失踪有关吗？”

她将“梦境”的范围限定在“模糊影像”，既承认了关联，又没有透露具体细节，将皮球踢回给沈延舟，同时表达了对苏暮雪的关切。

沈延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接话，目光如鹰隼般在沈清辞脸上逡巡，似乎在分辨她每一丝神情的真伪。

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。碧桃早已被这阵仗吓得退到了外间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的陆公子，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。

他这一步迈得并不大，却瞬间打破了某种僵持的气场，让沈清辞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完全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
“沈姑娘。”陆公子开口，声音清朗，却带着一种山涧寒泉般的质感，疏淡而直接，“你面色晦暗，气息短促虚浮，非全然旧疾所致。可是近来接触过……阴秽不祥之物？或心神受过异常惊扰？”

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寒暄铺垫，直指核心，且用的是“医者”或“术士”的口吻。

沈清辞心中剧震！他看出来了？他指的是碎片的影响，还是……“系统”的异常？亦或两者皆有？

她强自镇定，微微垂下眼睫，掩饰眼中的波澜，虚弱道：“陆公子慧眼。自那日诗会归来，又闻表兄噩耗，心中一直难安，夜间多梦魇，白日也常感心悸气短……许是忧思过甚，牵动旧疾了罢。”

她将一切归结于“忧思”和“旧疾”，合情合理。

陆公子不置可否，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，依旧落在她脸上，仿佛在观察什么。然后，他的目光似乎极轻微地扫过了她紧攥着锦被边缘的左手——那下面，正藏着碎片。

沈清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察觉了？不，隔着锦被和帕子，他不可能“看”到。是感知？还是纯粹的观察推断？

“惊扰心神之物，往往有形有质，或随身，或近处。”陆公子再次开口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沈姑娘若信得过，陆某略通岐黄，或可为你一诊脉象，辨明症结。”

诊脉？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。让他诊脉，岂不是将自己身体的秘密（包括“系统”可能带来的异常）暴露在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面前？风险无法估量！

她下意识地想拒绝，但迎上陆公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，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，变成了：“陆公子客气了。只是我这是打娘胎里带出的弱症，多年来访遍名医，也不过是维持罢了。不敢劳动公子大驾。兄长今日与公子同来，想必是有要事，莫要因我耽搁了。”

她将话题巧妙地引回沈延舟身上，同时委婉地表示了拒绝。

沈延舟的目光在妹妹和陆公子之间转了一圈，终于再次开口，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许，却更加凝重：“清辞，你梦中所见，或许并非虚幻。苏暮雪失踪之事，确有蹊跷，牵涉到一些……超乎常理之物。你若有任何线索，无论多细微，都至关重要，万不可隐瞒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这位是陆峥陆公子，是我过命之交，亦是……处理此类非常之事的行家。你可放心直言。”

陆峥。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
沈清辞默默记下。陆峥……果然是他。诗会上惊鸿一瞥，气运冲霄，引来恶意窥视；如今又被称为处理“非常之事”的行家。他的身份，越发神秘而引人探究。

“行家”……这几乎是在明示，陆峥并非普通的江湖武人或贵客。

沈清辞心中迅速权衡。沈延舟的态度已经表明，碎片之事他们势在必得，且将其与“超乎常理”的危险直接挂钩。自己若再一味搪塞，只会适得其反。

她咬了咬下唇，仿佛下定了决心，抬起眼看向沈延舟，眼中带着一丝后怕和不确定：“兄长，我……我确实梦到过一些不好的东西，醒来后也总觉得心头发冷。但我分不清是梦是真……直到方才，阿萝来找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