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第十四章寒潭

黑暗，粘稠的，带着水汽和腐朽气息的黑暗。

沈清辞被碧桃几乎是半拖半拽着，跟随着前方沈延舟手中那点摇曳的夜明珠微光，在一条狭窄、湿滑、不断向下倾斜的天然石道中狂奔。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，冰冷刺骨，很快浸透了她的绣鞋和裙裾。身后，铁门被轰碎的巨响和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暴虐气息，如同跗骨之蛆，紧追不舍。

了尘枯瘦的身体在沈延舟肩上颠簸，如同一截没有生命的朽木。沈清辞自己的状态也糟糕到了极点。强行驱动“系统”能量驱散“蚀影”，导致那淡金色光芒近乎熄灭，寿元流逝都似乎停滞在某个危险的临界点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掏空灵魂般的虚弱和钝痛。胸口那块碎片彻底沉寂下去，冰冷坚硬，如同死物。

但她不敢停下，甚至不敢大口喘息。沈延舟沉重的脚步声、碧桃压抑的啜泣、还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，在这逼仄幽暗的水道中被放大，显得无比清晰，仿佛在为身后的追兵指引方向。

“这边！”沈延舟的声音短促而紧绷，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更狭窄、水声更明显的一条。石道逐渐变得低矮，需要弯腰才能通过。冰冷的地下水已经漫过脚踝，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爬升。

不知跑了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——不再是纯粹的黑暗，而是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、水波反射的幽蓝光泽，还有哗哗的流水声变得清晰响亮。

“到了！抓紧！”沈延舟低吼一声，加快脚步。

三人冲出石道口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这是一个巨大的、被地下河侵蚀形成的穹洞，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，滴滴答答落着水珠。洞中央，是一个方圆数丈、深不见底的寒潭，潭水幽暗，却泛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源自水底深处的磷光般的幽蓝，照亮了整个洞窟，也映出他们惊惶狼狈的身影。

潭水并非死水，一端连接着他们来时那条暗河支流，另一端则是一个黑漆漆的、水流湍急的出口，不知通向何方。水面寒气氤氲，让洞内温度比通道更低，呵气成雾。

“跳下去！跟着水流，能出去！”沈延舟当机立断，指向那个水流出口。

跳进这深不见底、寒气逼人的幽潭？沈清辞看着那漆黑的出口，心中发憷。以她现在的体力，跳下去恐怕凶多吉少。

然而，就在这迟疑的刹那——

“轰！”

他们来时的石道入口处，碎石崩落，一股更加浓郁阴冷的黑雾狂涌而入！黑雾之中，那道高大的、笼罩在翻滚阴影中的“魇将”身影，已然出现在洞口，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，瞬间将他们牢牢锁定！

来不及了！

“走！”沈延舟一手紧抱了尘，另一只手猛地推向沈清辞的后背，就要将她推入寒潭！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咻！”

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！一道裹挟着血色气芒的身影，如同陨星般从“魇将”侧后方的石壁阴影中悍然撞出，以决绝的姿态，狠狠撞向“魇将”！

是陆峥！

他竟不知何时摆脱了外面的纠缠，追了上来，而且选择了最直接、最惨烈的阻截方式！

“噗嗤！”利刃切入某种非金非木之物的闷响。血色刀光与翻滚的黑雾剧烈碰撞、绞杀！气浪炸开，将寒潭水面都掀起涟漪！

“魇将”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亡命一击阻了一阻，发出一声低沉愤怒的咆哮，周身黑雾猛然暴涨，数道漆黑的、如同触手般的阴影向陆峥狠狠抽去！

陆峥丝毫不退，手中那柄乌沉短刃爆发出更加炽烈的血光，舞成一团光轮，将抽来的阴影触手斩断、击碎！但他自己也闷哼一声，左肩被一道刁钻的阴影擦过，衣料瞬间腐蚀破碎，皮开肉绽，鲜血涌出，在幽蓝磷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
“跳！”陆峥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，声音因剧痛和用力而嘶哑变形。

沈延舟再不犹豫，抱着了尘，纵身跃入寒潭，瞬间被幽暗的潭水和湍急的水流吞没。

“小姐！”碧桃尖叫一声，闭上眼，拉着沈清辞也跳了下去。

冰冷的潭水瞬间包围了沈清辞，刺骨的寒意让她几乎心脏停跳，窒息的恐惧扼住了喉咙。水流的力量远超想象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，裹挟着她，翻滚着，冲向那黑暗的出口。她拼命挣扎，却徒劳无功，口鼻不断呛入冰冷的潭水，意识迅速模糊。

混乱中，她似乎看到水面之上，洞口处，陆峥与那“魇将”激战的身影在幽蓝磷光与翻滚黑雾中明灭不定，血色与黑暗疯狂交织。最后映入眼帘的，是陆峥在硬接了一记重击后，喷出一口鲜血，却反手一刀，将一道试图射向水面的阴影钉碎在石壁上，然后，他决然转身，也朝着寒潭一跃而下……

黑暗，冰冷，湍急。

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。沈清辞只觉得身体在不断碰撞、翻滚，冰冷的潭水无情地掠夺着她仅存的热量和意识。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黑暗寒水之时，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，并且迅速扩大！

“哗啦——！”

巨大的出水声、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刺痛、以及刺目的天光，几乎同时降临。

她被人猛地从水中拖了出来，瘫倒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，剧烈地咳嗽、干呕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耳中嗡嗡作响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视线才逐渐清晰。他们身处一处山涧下的深潭边，正是玉泉寺后山的“寒潭”。此刻天光已然大亮，只是被高耸的山峰和茂密的林木遮挡，显得有些幽暗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，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点。

沈延舟半跪在一旁，浑身湿透，脸色铁青，正急促地检查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了尘。碧桃趴在旁边，咳得撕心裂肺。

而距离他们几步远的潭边浅水处，陆峥正单手撑着一块岩石，勉强站立。他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，左肩伤口深可见骨，皮肉翻卷，被冰冷的潭水泡得发白，却诡异地没有多少鲜血流出。他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毫无血色，但那双眼睛，依旧锐利清醒，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山林，手中那柄短刃依旧紧握，刃身上的血色光华已然黯淡，却未曾熄灭。

“陆兄！”沈延舟见状，立刻放下手中了尘，就要过去。

“别过来！”陆峥低喝一声，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先看他！”他指了指了尘，“‘蚀影’入体太久，生机将绝，必须立刻施救。我……无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