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屋之后,刘洪燕张罗着茶水、点心,还指挥着姚煦这样那样。看着那略显佝偻但在妻子面前十分温顺的身影,荣将有点难以将他和自己所认识的那位心高气傲,喜欢争强好胜的柴煦重叠起来。
“别忙活了,姚嫂子,还是让我们先看看你家小宝吧!”苏沉笑涔涔地出声。
“哎!哎!”刘洪燕也不再客套,毕竟这才是她夫妇俩关心的头等大事。
很快,那男孩就被刘洪燕从里面的房间牵手带了出来。这孩子无论看谁,都是一副淡漠至极的神情,即便是对着自己的父母。刘洪燕红着眼,将他引到那张圈圈椅上坐好,又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,最后,目光转向苏沉,朝他示意地点了点头。
苏沉上前,在男孩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伸出手覆在了他纤细的手腕上,收敛起全副心神再次感受着他身体的状况,尤其是对方脑部那块盐碱地一样荒芜的区域。姚煦夫妇两人更是连呼吸都不敢放开,一直紧张地在旁边盯着。
大约过了有十几分钟,苏沉的手从孩子的身上收了回来,他微微拧着眉,没有直接开口说话。夫妇两人见状,原本紧张中带着一丝的希冀的眼神黯了黯,但更不敢主动开口说话,生怕一开口,便真的一切又回到原点,再重复一次绝望。
“觉得怎么样?”荣将问道。
“可以尝试修补下,但我没试过,试了之后,结果会怎样,现在不好说。”
这就需要家属来决策。
“确定要补魂?你拿什么补?”荣将虽然没有这一项本事,但却知道补魂并不仅仅只是术法上的事。
“这倒是巧了,你记得我们在布托收的那只毛绒小狗上的魂气吗!它很干净,却是刚好可以用上。”
苏沉话中的“魂气”两字,像一道惊雷砸进了姚煦的心口。他倏然抬头,满眼的震惊和疑惑,这久违的两个字,为什么会从眼前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?
刘洪燕则是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胳膊使劲摇晃,她又从苏沉与荣将的对话中看到了希望。激动地道“我们试试,一定要试试,姚煦,你也同意的是吧!姚煦?姚煦?”她急切地需要丈夫一起来应和她的决定。
姚煦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反应中恢复过来,拍了拍妻子握住他胳膊的手,道:“苏先生,麻烦您,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们夫妇都接受,再也不会比现在更坏的了!”
苏沉点了点头,动手前看了他们一眼,看着他们胶粘在孩子身上的目光,最终还是没将两人从屋子里给请出去。
他从身上掏出了清祓……
看到这块灰麻布一样的东西,姚煦全身的神经都僵硬住了,脸上血色尽褪,呼吸骤停,眼底满是惊涛骇浪,他死死盯着那方悬空展开的方巾上面那“清祓”二字。喉咙艰难地滚了滚,声音沙哑,喃喃地说出了一个“师……”字后,被荣将在肩头轻拍了一掌打断。荣将背对着苏沉,朝姚煦递了个告诫并制止的眼神过去。
姚煦的眼中泛红,一下子蕴满了泪水,嘴巴一张一合,一遍遍,无声地询问着荣将:……是师妹?
荣将并不打算回答他……
除了刘洪燕之外,其余三人看到一团黑色的魂气从清祓中飘了出来,落地后的轮廓是一个小男孩的样子,它静寂的没有一丝波澜。苏沉单手掐诀,这团魂气肉眼可见的缩小,紧致起来,最后变成核桃大小,颜色浓黑的一团,在苏沉的引导下,渐渐地没入了孩子的身体里面。
接着便是补魂最关键的过程,苏沉一点一滴地将那团魂气在孩子的脑中释放,小心翼翼地填充着那片荒芜区域的边缘,慢慢加固。差不多持续了个把小时,似乎做这样的事情需要耗费的精神力巨大,到最后,苏沉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。但,没人敢打扰他。
终于,苏沉收回了贴在孩子身上的手,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脸上尽是疲色。
刘洪燕:“孩子怎么样了?”
姚煦:“你……你怎么样了?”
夫妻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。
苏沉看了他们一眼,道:“我没事,孩子先让他休息一会儿,等他醒了再看看。”
刘洪燕听到这话,立即从椅子上抱起了睡着的孩子,往里屋的床上走去。
姚煦则是看一眼孩子,又看一眼苏沉,看一眼孩子,再看一眼苏沉,视线反复横跳中。脸上的表情似喜似忧,似悔似幸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。他刚才被荣将以眼神告诫,虽然并没有从对方口中获得肯定的回答,但看到刚才的清祓,再想到妻子曾说起过这位苏先生以前是在同心福利院长大的,而师父他老人家又在福利院一待多年,很多事情也就不言自明了!
在刚才补魂的一个多小时过程中,姚煦刚一见到清祓,被震惊到的心绪多少也有了些收缀。他明白荣将对此事遮掩的态度,以及自己当下的处境,这一句“师妹”,他现在是万万不敢再开口的。只不过,还是忍不住朝着苏沉看了一遍又一遍,这怎么就成了个男人了呢???
苏沉察觉到姚煦此刻的异样,却并未与他多言,因为不清楚荣将与这人之间,究竟是有什么恩怨纠葛在。对清祓而言,救人是本分,但总归也有个亲疏远近的区别,无论出于何原因,既然荣将明显不喜此人,那么他也还是保持一些距离为好。
一前一后功夫,时间也到了11点半,孩子依旧在房间里睡着,一时半会也不像会醒。刘洪燕尽管内心焦急万分,但还是想着怎么也得留人在家里吃顿饭,于是,便嘱咐姚煦招呼客人,她自己则准备跑进厨房去收拾饭菜。苏沉见状便拦下了他,直说自己和荣将还有其他事马上要走,孩子就让他先睡着。他们俩明天上午会再过来一趟,中间如果孩子醒了,发现有什么不妥的话,可以随时电话联系他。
在返回酒店的路上,荣将根据导航随便找了一家餐厅,在用餐的时候,苏沉看到手机上跳出一条V信好友申请,点开一看,是刘洪燕,他略思索了一下后,便点了验证通过!差不多又过了两个小时,两人已经回到酒店的时候,刘洪燕发过来一条信息,说小宝醒了,苏沉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后,便让对方持续观察,其他具体的,等明天见面再说。
荣将本来以为苏沉会找他谈谈姚煦的事情,但苏老师后来整个下午都没有闲着。他指导的几位研究生计划在三月份毕业答辩,整个假期基本上都在嗑大论文。终于忍过了大年初一后,便一个个地开始冒泡,向他们亲爱的苏老师求助或询问修改意见。
既然如此,那就顺其自然吧!是姚煦还是柴煦?荣将觉得已经不再那么重要。
再次见到小宝的时候,这孩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。他的眼睛会看向发出动静的地方,并追随某一个人或物体的移动而移动。当刘洪燕指着苏沉和荣将,告诉他“叔叔”,后面苏沉帮他捡起地上的玩具时,他会记得是叔叔。虽然和平常的同龄人相比,还是略显迟钝了些,但这已是很好的开始,相信过不了多久,他就会变得和其他孩子一样。
姚煦夫妻一直红着眼眶,为人父母者,无不以子女平安为念,看到小宝现在的样子,这一刻,夫妇俩已是别无它求!
找老院长的事,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眉目。而荣将的工作,从初七到初九,丘汶那边连续三天都安排了会议。同时,为了错开春节后返程的高峰期,两人便决定订初五的机票,从靖远飞回丘汶。
在返程的飞机上,苏沉问了荣将一个很沉重的问题:人生苦短,在将来某一天,那姚煦是不是不可避免地总要去经历妻离子散的悲伤?
荣将紧紧地握住他的手,他知道苏沉既想到了姚煦和刘洪燕,也想到了他们自己。荣将沉默了很久很久,最后郑重地道:“如果今生不够,那就等来世!我不怕等,你也不要怕!”
……